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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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一早,趙一浩按計劃到離三江市四十公裡去看一個因種水果和創辦私人企業而緻富的青年夫婦。

    依然是由副市長陳一弘陪同,市委書記衛亦前留下來同吳澤康們一起配合人代會進程,會議已經進入人事階段,是關鍵時刻了。

    趙一浩也依然采取早出晚歸兩頭兼顧的辦法。

    這次拜訪是由他提出,陳一弘向他推薦拜訪對象的。

    這對夫婦發迹于八十年代初期,正好同陳一弘在尚文縣培植十大專業戶同一時間,經曆卻曲折得多。

    他剛準備下樓早餐,然後和陳一弘一道出發,衛亦前和吳澤康,還有市人大主任卻急急慌慌地破門而入。

     “怎麼?出事了?” 趙一浩一看他們那表情便已猜到了幾分。

     “十人聯名出來了,剛剛得到的消息,不是十人是十二人,昨晚深夜聯名時間結束的最後一刻提出來的。

    ” 趙一浩不得不重新坐下來聽他們介紹情況,并吩咐秘書去告訴陳一弘晚一會兒才能動身。

     “他正在飯廳門口等候哩。

    ” 衛亦前對秘書說,然後回頭向趙一浩彙報情況,沒等他開口趙一浩便問: “聯名提出了誰?” “馮唐。

    ” 吳澤康回答。

     “都是些什麼人聯名提的?” 衛亦前搶先回答道: “一個私營老闆叫張明三的牽頭,那名單裡頭既有私營企業主也有國家幹部,還有兩個局長!” 趙一浩笑道: “人家既然當了代表,他就有選舉權也包括另提他人的權力嘛。

    他現在是代表,在行使代表的權力,而不是以局長的身份在執行任務,事先還要請示你這位市委書記?” 衛亦前啞然了,他本來已經想好了處理這件事情的方案,現在看趙一浩的表情和口氣,似乎和自己的想法不對味,便将已經到了嘴邊的話咽回去了。

    順水推舟反間道: “你看該怎麼辦?” 趙一浩若無其事地說: “你問我該怎麼辦,我看好辦。

    依我的估計,馮唐不出今天之内肯定會發表不接受提名的聲明;聯名提案者也會因被提名人不接受而撤銷提案的。

    作為一種預案;如果聯名者堅持不撤消提名,那就提交大會讨論表決,要相信大多數嘛!我就不信,大多數代表會和你們市委的建議相佐。

    ” 衛亦前邊聽邊點頭,表示書記的指示很開竅,一定按書記的意見去辦。

    但他想想又甩出一個問題: “萬一馮唐不發表聲明怎麼辦?” 趙一浩笑笑,說: “他會的,萬一他真的不發表聲明,我晚上回來找他個别談談,如果他還是堅持要和陳一弘競選,那就竟選吧。

    這種可能性不大。

    我估計放開讓兩個人競選,勝利者還是陳一弘!不信我們打個賭!” 在場的人都笑了,衛亦前笑過之後眨了眨眼睛,還是顯得有些不放心。

    作為市委書記,他并不懷疑自己控制局勢的能力。

    但必須一切按自己的意願辦!你省委書記坐鎮在這裡,定了一個什麼不施壓要民主的低調,捆住我們的手腳,叫我們怎麼辦? 他自然不敢将自己的懷疑和想法說出來,用“不敢”這個詞是符合實際的。

    但趙一浩已經從他的表情上看出了他的疑慮,他沒有再多說什麼,隻簡單地說了一句: “就這麼辦吧,錯了我負責!” 衛亦前不停地點頭,也隻說了一句話: “按書記說的辦不會錯。

    ” 他還是心有不甘,又問了一句;“你今天還下去?” 趙一浩點點頭,作為回答。

    衛亦前也無可奈何,于是各自分手去辦自己要辦的事。

     趙一浩在陳一弘的陪同下乘一輛面包車向四十公裡之外的黃土坎馳去,前面有一台警車開道兼保衛。

     行車途中陳一弘向省委書記談起了即将去訪問的這對青年夫婦的情況。

    男的叫金明女的叫吳小英,兩人都是中學畢業生。

    金明原本在縣供銷社當采購員,吳小英在家主持家務兼代民辦教師。

    後來夫婦倆都辭了職在家從事水果生産,已經六年了,現在不僅成了遠近聞名的“萬元戶”,而且帶動村裡二十多戶人家都成了水果專業戶,開始走上了緻富的道路。

     陳一弘是管農業的,對金明夫婦的發家史比較清楚,當趙一浩問起金明為什麼想起回鄉經營水果業時,陳一弘回答說,起因是金明在供銷社當采購員時在外面發現了一些優良柑橘種,叫碰柑,使他萌發了經營水果業緻富的念頭。

    開始承包荒山種植水果。

    為了“以短養長”,他們夫婦還開辦了一個顆粒肥料廠自産自銷。

    金明很精明,他當供銷社采購員時,學會了這種肥料的制作工藝。

    頭幾年很艱難,處處受卡壓,差一點搞不下去了。

    一直到省委提出“四個輪子一齊轉”,各種經濟成分“共生繁榮”的号召之後,才有了大的轉機,得到迅速發展。

     “四個輪子一齊轉”?趙一浩忽然想到前天夜裡周劍非的電話,人家不是正在追查這“四個輪子一齊轉”的罪魁禍首嗎?這倒很有意思呀,于是他帶着濃厚的興趣問陳一弘: “你說他們夫婦最初幾年很艱難,難在哪裡呀?” 陳一弘說: “首先是難在土地上,他向村裡承包了兩百畝荒坡,引來了一大堆議論,村裡也受到了壓力,說他們支持資本主義道路。

    縣裡還準備拿他們作典型,後來看到省委的号召和你的講話才收手了。

    ” 趙一浩笑道: “怎麼承包荒坡種水果也犯了罪呢?” 陳一弘說: “還不是傳統觀念在作怪。

    ” 可不是嗎?連開發荒山也竟然納入“姓社姓資”的範圍去了,更何況自己搞什麼顆粒肥廠呢?别人要追查那“四個輪子一齊轉”的發明者又何足為怪?他頗有興趣地問: “現在縣裡的态度呢?” 陳一弘想了想,回答道: “表面一緻都支持,内心裡也還有人抱不同的看法,氣候一變就會表現出來。

    ” 趙一浩沒有再問什麼,卻沉默着想心事。

    是呀,氣候一變就會表現出來,現在是什麼氣候?汽車進入了山區,車速并沒有減慢,趙一浩的思緒随着腳下飛速的汽車輪子在轉動。

    一些不可理解也可理解的問題不斷地湧出來困擾着他。

    為什麼一個農民承包荒山種果緻富也會引來一場姓甚名誰的風波?為什麼一些領導幹部的腦子比腳下的車輪還轉得快,今天是紅的明天就可以變成黑的?“文革”中有所謂“風派”的說法,看來并不僅僅是“文革”的特産了? 汽車在婉蜒曲折的山間公路上行駛了一個多鐘頭,眼前忽然閃出了一片橘子和柑子林帶,時令正當開花季節,趙一浩正伸頭觀賞,陳一弘提醒省委書記: “到了。

    ” 他的話音剛落,眼前又閃出一片奇觀,使車上的人頓感愕然:在坡腳的山彎彎裡,在稀稀落落的村莊前面,順着路邊擺了一長串各式各樣小車,有越野類的三陵和北京吉普,有轎車型的上海、伏爾加和豐田等等不下十來部。

    車旁仁立着一群恭候者,走在前面的警車驚動了他們也給他們帶來了被恭候者已到的信息。

    人群裡頓時引起了小小的騷動,大概并沒有誰發出排隊的号令,但人群卻自然而然地沿着路邊排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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