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雪

關燈
就走了,不過從她嘴裡說出的事情,卻出乎菊治的意料。

     菊治第一次知道冬香的丈夫在一家名為東西制藥的一流公司工作,而且因為非常優秀,才被調到東京工作的。

     更讓菊治耿耿于懷的還是祥子那句:“冬香的老公很帥,人也體貼。

    ” 在這方面,和冬香口中的丈夫形象有所不同,而且冬香夫婦還和祥子夫婦一起吃過飯,菊治并不是沒有某種遭到冬香背叛的感覺。

     說實話,菊治覺得有點兒沒面子。

     可能的話,菊治甯願冬香的丈夫是一個自私自利、懶惰醜陋的男人,可事實上一切正好相反。

    對方比自己年輕英俊、體貼能幹,這樣不就完全沒有菊治的立足之地了嗎? 至今為止,菊治一直認為冬香隻喜歡自己,自己才是她賴以生存的精神支柱;既然冬香身旁有這麼出色的丈夫,又何必呆在自己這種男人周圍。

     想着想着,菊治變得非常生氣,“但是……”他轉念又一想:也許是祥子為了使自己和冬香分開,故意這樣說的。

    祥子嫉妒要來東京生活的冬香,為了不讓她和自己接近才設下這種障礙。

    或者冬香的丈夫表裡不一,在家裡完全又是另外一副面孔。

     菊治抱着雙臂繼續思考。

     祥子提到冬香的丈夫因為優秀才被調到東京工作,但是工作上能幹的男人,未必能在家庭或床上滿足自己的妻子。

     “能夠勝任工作和能夠令女人滿足,這兩種能力之間沒有任何關系。

    ” 菊治一邊提醒自己,一邊颔首贊同。

     祥子還有一句話,讓菊治非常放心不下,就是:“那個人一旦認真起來,可就不得了了。

    ” “不得了”指的是什麼意思?單憑字面解釋,就是一旦認真起來,無法自制的意思,但祥子口中的“不得了”的意思又有些不同。

     大體說來,一旦開始戀愛,男女雙方都非常認真,并沉浸于對方的世界當中,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在這種情況下,一般女性會比男性陷得更深,女方一廂情願的情況也多有發生。

     冬香顯得溫順且有些不了解社會,所以一旦燃燒起來就無法熄滅。

    如果是這種意思,也稱不上是缺點啊,菊治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而且再怎麼說,冬香沉迷的對象正是自己啊。

    如果她這麼深愛自己,一心一意地為愛燃燒,沒有比這更令人高興的了。

     也許祥子想說,那樣一來,冬香家裡會鬧得翻天覆地,一切責任都會落到你的身上,同時想問菊治能否承擔全部的責任。

     不過說實話,菊治和冬香之間的關系還沒發展到這一步。

    現在他們隻是在冬香家庭生活允許的情況下,偷偷見面而已。

    當然,菊治知道冬香是認真的,但也還到不了這種地步。

     這種聳人聽聞的說法,根本就是祥子自以為是的誇誇其談。

     “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不用介意。

    ” 冬香倘若真的打算離開丈夫和孩子,那麼事情的确是不得了了,但菊治既不會逃避,也不會躲藏,他準備大大方方地把這些承受下來。

     許多的白領,特别是一流公司的精英等,大多數人的确會因此變得極端苦惱,但事到如今,菊治也沒什麼地位、名譽需要顧忌的了。

     菊治原本就是個百無一用的小說家,而且已經長期脫離了舞台,冬香不管怎麼決定,都不會令他發愁。

    況且菊治一直和妻子分居,所以在女性問題上,也沒有人能幹涉他。

     事情要來也擋不住,幹脆把事情鬧大算了。

     “也沒有什麼大不了。

    ” 菊治很久沒有這樣鞭策自己了。

     春天裡的雪停了,菊治心中反而像下起了春雪一般,而且還是祥子從關西帶來的,一想到她說的那些話,菊治就無比沮喪。

     冬香的事還在其次,但她丈夫的事卻讓菊治非常在意。

     思前想後,菊治把祥子的來訪的事用郵件告訴了冬香。

    “祥子也說想來東京。

    ”他寫了一句。

     “祥子似乎認識你丈夫,并稱贊其十分優秀。

    ”菊治此時的語氣多少包含些挖苦。

     讀了這些,冬香将如何回答?菊治在等待中度過。

    第二天,冬香的郵件來了,在“祥子還是去看您了”的後面又寫到“如果她也能一起來東京的話,我就高興死了。

    ” 菊治原以為祥子随便談論冬香的丈夫,冬香會遷怒于祥子,沒想到冬香卻希望和祥子一起來東京生活,菊治有點兒枉做小人的感覺。

     另外,冬香的郵件對丈夫隻字不提,是承認祥子所說的一切,還是覺得這種話題意思不大呢? 菊治依然不能忘懷,可仔細一想,冬香本來就是那種不太在乎小節、性格敦厚的類型。

     這次祥子所談論的事情,在冬香眼裡或許也算不了什麼。

    菊治自作主張地解釋了一番,又發了一個郵件:“不管你丈夫是什麼樣的人,我都愛你。

    比任何人都喜歡你。

    ” 在結尾處菊治又加了三個心形符号。

     郵件剛一發出,冬香的郵件就到了:“我也一樣,再過一些日子我就到了,所以請不要忘了我。

    ” 最後也加了心形符号和笑臉,菊治總算放下心來。

     他決定不再為這些無聊的事情亂了陣腳。

    無論冬香的丈夫如何英俊、如何優秀,最關鍵的是冬香本人喜歡自己,菊治提醒自己。

     晚上他一個人坐在桌前。

    自己曾向冬香保證,從今年春天起開始創作新的小說。

     不管發生什麼,小說創作都必須開始。

     菊治想寫的還是戀愛小說。

    可時至如今,他并沒有興緻再創作那種純情的戀愛小說了。

     他現在真正想寫的是與冬香的戀愛,因為這段戀愛仍是進行時,還不知會向什麼方向發展,所以菊治覺得沒有絕對的信心,自己能夠堅持客觀的立場進行冷靜的描寫。

     不過,隻有戀愛之火熊熊燃燒的時候,菊治的創作欲望才十分強烈。

     這一個月思來想去,菊治想起了自己年輕的時候。

    雖說年輕,當時也已經過了三十五歲。

    自己與妻子、情人,還有一個女人,也就是和三個女人之間錯綜複雜的關系。

     這正是一種所謂的三足鼎立的戀愛,為什麼自己會毫無愧疚地做出這種事來。

    恐怕是由于當時工作上一帆風順,稿酬豐厚,精力也十分旺盛,但原因不僅如此。

     當時自己身體内部洋溢着一種近乎瘋狂的活力,所以根本不考慮将來,一個勁地沉溺于戀愛之中。

     菊治想要描寫的不是那種風流的男女關系,而是男人這種瘋狂猛烈、激情蕩漾的本質性的東西。

     一說到激情,總讓人覺得是專屬于女人的東西,其實男人也有激情。

    這種激情不受人倫常識所制約,永遠出自于身體内部,好像是一塊凝聚的熱情。

     于是,男人在這種無法自我控制的熱情的煽動下,一個接着一個地和女性發生關系,最後遭到所有女人的厭惡、抛棄,菊治想要刻畫的正是這樣一個男人。

     說實話,這個男主人公并不是菊治本人,但肯定是他的孩子。

    當然看到這個作品的時候,有的女性可能認為自己的事情被寫了進去。

     不過,但凡描寫男女關系的小說,參照自己的親身經曆進行創作,内容最為真實,且充滿了現實感。

    為了讓經過人生各種酸甜苦辣考驗的成年讀者接受,現實感是創作不可缺少的組成部分。

     因此,首先要回顧自己的人生道路,然後真實地把自己生活經曆中的污垢吐露出來。

     菊治想要描寫男人自身心靈深處潛藏的那種好色、自私,而又脆弱,明知虛無卻不斷向前挺進的雄性動物的宿命。

     所以,菊治打算先把自己經過反複思考,最後決定的書名寫在了稿紙上:《虛無與激情》。

     冬香當然不知道菊治正在創作什麼小說,菊治也不打算告訴她。

     最穩妥的方法是等書寫完出版的時候再給冬香看,這樣就不用在創作過程中諸多費神了。

     總之,寫出了幾頁之後,菊治覺得自己終于又變成了一個作家。

     不過,他還是希望見到冬香。

    見面之後,隻要自己的身心燃燒起來,創作的欲望一定會更加高漲。

     “你來東京的日期定了嗎?” 菊治發郵件問,但冬香來的日期仍然沒有确定。

     離開長年生活的地方,搬家之前肯定有很多事情要做。

     可再怎麼着,兩人二月份見面之後,又快一個月了。

    
0.126584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