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鐵頭昆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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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既承你一路跟我回來了,我就聽你幾句,也不妨的。

    ” 魏誼正點點頭,随即舉起手上那雙銀筷子,輕輕朝另隻袖筒深處一探,不知使了個什麼手法,再一抖、一甩,左臂極其潇灑地倒背于身後,右手那兩隻筷子的尖端卻挾出一本約莫有幾十張紙厚薄的小冊子來。

    接着那筷子尖又向前一提、一松,那小冊子便脫手飛出,朝歐陽秋胸前飛過來。

    歐陽秋眼捷手快,接着正着,仔細一打量,但見封面上貼着朱筆題簽,上書《無量壽功》四個大字。

    耳邊卻聽魏誼正繼續說下去:“恕在下鬥膽評斷一聲,兄台的拳腳是不惡的。

    打個比方說:就像是塞上極品的羊羔腿子,肥則肥矣、嫩則嫩矣,一彈指可以殺出五滴油脂,祇可憾火工用錯了——大火焦燒,不過将那毛皮烤成了炭碴子,裡面筋絡還嫌太韌、骨肉也不曾脫離、髓血更是生硬僵冷。

    這等烹調,是端不上台面的;也祇合在那蒼蒼莽莽的草原之上、烈烈熊熊的篝火之旁,粗口大嚼,圖個止饑猢口的痛快而已。

    當眞要登堂入室,還請斟酌這内家的火候。

    ” 歐陽秋的螳螂拳鐵馬硬橋,走的是陽剛一派的路子。

    縱使他久聞内家拳術的沉潛高明,可畢竟守着個“道不同,不相為謀”的分際。

    更何況這魏誼正拳頭上看來沒有五七斤力氣,不過是仗着身步矯捷而占了一招上風,居然就賣弄起什麼内家火膜來——甚至還打了個燒烤羊腿的比喻,簡直是有意戲侮于他了。

    歐陽秋正待發作,卻聽那魏誼正又搶白道:“兄台方才那一陣輸得不枉,人家萬籁聲手上恐怕也帶了傷,倘若在下沒看走眼,他下一場即便僥幸能赢,最終還是要落敗的。

    可兄台你卻讨了便宜——” “我第一場就給打下擂來,還能讨着什麼便宜?”歐陽秋猛地頂了回去。

    “不然,不然。

    ”魏誼正像個說鐵闆書的那樣拿筷子打着闆眼、神閑氣定地說:“萬籁聲應該是這場武術考試裡數一數二的角色;不意教你給傷了,登時落于下乘。

    日後世人論道起來,總會說:是山東泰安那個鄉下大老粗歐陽秋壞了事。

    你豈不一敗而成就了名譽?較之一勝而拖垮了聲威,豈不讨了個大便宜?兄台你再頂着個“與自然六合門名師對陣”的招牌,回山東豈不更是光大了螳螂拳的門戶?” 歐陽秋越聽越覺得這個尴尬人似是有意前來譏诮諷刺他的,遂正容道:“本派自王朗祖師開立門戶,奉羽化眞人為正宗以來,已經三百多年了。

    雖然一向不在大江湖上與人争鋒,卻也樹大招風,時時引一些不知好歹的狐狗之輩前來挑鬥:。

    把他們阛走了,又來一批。

    因此螳螂拳雖說是莊稼把式,倒也積了不少嫌隙、結下不少怨仇。

    歐陽秋今日臨陣慘敗,可說是羞辱了師門,怎麼還能讨這種喪門欺師的便宜?魏兄若也是曾與螳螂門有過節,如今前來說是非、添笑罵的話,請恕我不能奉陪了。

    這個——”說時将那冊《無量壽功》齊眉捧起,道:“就請拿回去罷!” 這話的前一半無一句不是罵人,可罵得含蓄内斂,已經全不見火氣;後一半說得不卑不亢,大方磊落,更見名門方家氣派。

    那魏誼正聞言之下也不得不大為欽服,遂拱手一揖:“在下失言、在下失言;兄台不要誤會。

    這《無量壽功》确是魏氏家學,決非玩笑。

    是在下見兄台虎背熊腰、體魄魁梧,端的是修習此功的上驷之材。

    可是在擂台上總不免有個失神錯手;倘若因此而灰心喪氣,豈不遺憾百年?倘若兄台不嫌棄,就收下這部《無量壽功》罷!日後要是能練出些心得體會,那自然六合門未必堪當對手,螳螂拳也未必就隻合是莊稼把式了。

    這麼着總比在下成天價在袖筒裡揣着它要有用處多了。

    我說這叫寶劍贈烈士、佳肴勸老饕——實惠而已!” “這——”歐陽秋聽他言辭變得懇切,亦不免略有所感而猶豫起來,當下問道:“既然是尊府家學,魏兄何不——” “在下行三,兄台呼我魏三就可以了。

    ”魏誼正說着,又挾弄起手上那副銀筷子,笑道:“魏三是個敗家之子,除了吃喝玩樂,什麼也練不來。

    現成是個既無家、又無學的浪蕩人,要什麼“家學”?倒是早些年還是個蒙童的時節,為了好玩作耍,偷看過這《無量壽功》裡的幾個章節,把個肚皮給練大了,在貪吃好飮之輩而言,這已經是上乘的功法。

    ”說到這裡,魏誼正一拍肚皮,祇見那衣衫底下的肚腹登時鼓了起來,一寸、兩寸、三寸……轉瞬之間肚尖朝前挺出了七、八寸還不止,兩側的腰身也同時向外浮凸——換言之:在歐陽秋還沒來得及想明白的當兒,這魏誼正的肚腹已經比先前腫脹了兩、三尺寬。

    又不多時,但聽他蓦地一聲低吼,口中嘶聲噴出一縷氤氲之氣,徑沖小客店門前石階射去。

    那白氣勁射之處,居然鑿出了三寸來深的一個孔穴。

    歐陽秋一個将忍不住,暴喝了一聲:“好!”随即一步上前,長揖過膝,道:“魏兄好内力!” “我說過我不會打。

    ”魏誼正一氣噴出,體态也恢複了先前模樣,接着說道:“兄台要是看這《無量壽功》有點用處,就不必謙辭客氣了。

    可有一樣兒:童子之練此功者不應從肚腹練起,要練得從頭頂囟門處練,不然撐破了肚皮,誰也賠不起。

    魏三别無餘事,這就告辭啦!”說着,扭身便走。

     “魏兄往哪裡去?日後——”歐陽秋追出兩步,卻聽魏誼正頭也不回地說道:“天下之大,到處可以萍水相逢。

    這裡是京師、是首府、是龍蟠虎踞之地,咱們改日到關外、到塞上、到蠻荒僻壤之鄉再會,有何不可呢?” 想這武林之中,江湖之上,多的是擁秘自重、懷奇自珍的人。

    尤其是對于傳家之學,即使原非什麼孤本秘笈,也要當作孤本秘笈來看待,豈容他人分潤?倒是這魏誼正,說話瘋瘋癫癫,行事也癡癡騃騃;居然把這麼一部上乘内功的修習之法随手送給個陌生人了。

    歐陽秋捧着這本小冊子一面朝客店裡走、一面随意翻看,還不時地回想方才這一幕奇遇。

    一時半晌之間,當然還不能盡釋前疑。

    可從這店門口經過食堂小廳,忽覺腹中饑餓,便任意揀張座兒坐了,喚堂倌打半斤米飯、一斤牛肉、一碗菜湯、一碗蔬食,又差那堂倌去至房中将妻兒叫下來一同用飯;自己則好整以暇地讀起那冊《無量壽功》來。

     這一節得另從歐陽秋的妻子顧氏和他們的兒子歐陽昆侖這一頭往下說。

    當時顧氏懷抱着年甫周歲的歐陽昆侖哄睡,聞聽堂倌來喚用飯,還以為丈夫打擂台告捷,即刻回來同她母子一道慶功昵;饒是喜孜孜、笑盈盈地打扮了一番。

    片刻之後,顧氏抱着孩子下樓,踅到前進食堂口,見一高頭大馬的身影憑窗倚坐,面前遮着本小書,手上一把一把抓着盤中牛肉,想是丈夫了,這便迎上前去,喊了一聲。

    那看書的自然不是别人,可遮着面龐的小書才一移下,卻把那顧氏吓了個血脈債張、魂魄飄搖,随風飛出窗外,徑往雨花台去了——原來祇這半刻工夫,歐陽秋的一張臉上已經浮起一顆又一顆棗大的氣泡。

    那氣泡此起彼落,把張歐陽秋的大臉盤腫成個滾着牛眼泡的面茶鍋一般,他自己卻渾然不覺。

    倒是桌上落了一疊尺把高的白瓷盤子——原先盛的都是一斤一盤、一盤一斤的牛肉;歐陽秋吃一盤、點一盤,僅這片刻辰光,已經吃下二十多斤了。

     顧氏這一驚,登時暈了過去;手上的歐陽昆侖眼見就要摔個蛋打湯飛,那廂歐陽秋豈肯怠慢?一隻大手陡然伸出,比尋常還要長出!尺多來,當下将孩子給撈住,順勢一抖手腕,把孩子抛到另隻臂彎之中,原先這隻手再往下一沉,将顧氏的身子也兜住。

    這一切皆是剎那間事,看得一旁的堂倌差一點尿濕了褲子。

    歐陽秋猶自驚急未定,且扶妻子坐穩了,喊上幾聲。

    顧氏的一縷遊魂好容易尋聲而回,睜眼一打量:她丈夫還是平常模樣,臉上的氣泡也不見了,祇一邊下巴颏兒稍稍有點兒腫,其餘并無異狀。

    此際多虧了一旁兩個堂倌多事;一個随顧氏下樓來的說:“這位爺的臉不礙事罷?”另一個手上捧着兩盤牛肉的卻道:“這位爺的肚子不礙事罷?”歐陽秋回神再一尋思,又低頭望一眼還緊緊捏在他指的《無量壽功》小冊子,恍恍惚惚地明白過來—— 僅僅片刻之前,他已經且參、且習地打入了這“無量壽功”的第三層心法。

    這一層的名目是“川流七坎”。

    由于是随手翻讀,歐陽秋并未存心修練,但是目接神會,不知不覺走魂,将一股眞氣從百會、太陽、天眼、人中、牙腮等五穴朝下徐徐注入,經過了空閑、天井、肩井、玄機、氣門,又分作兩股;一股由将台往後脊逼入鳳眼,一股由七坎下行至章門再入丹田。

    這十五個穴原本都是點穴家最擅最熟的穴位,倘以犀銳無匹的外力擊之,勢必非死即傷。

     然而,當年由曹仁父一人分傳曹、魏兩支的“無量壽功”卻令修習者以意使氣,可由冥坐觀想中将這十五個要害大穴變成充盈内力的氣門——!就好比從人的軀體内部向外開出十五個單向的活塞——始于百會、終于丹田——每個穴位都自成一小宇宙。

    功入第三層者尤能體會其“廣開方便門/大展包容量”、廣袤虛空卻堅實飽滿之感。

    可這歐陽秋并未從“無量壽功”的第一層“念起三焦”和第二層“氣回五行”逐步修習,得以控制内力出入穴門的虛實強弱;他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正在随意浏覽之間将他畢生勤習外家拳法的一縷陽剛之勁悉量傾出,這勁力在這十五個穴門上失了導引、自然忽沖忽突、進退失據,是以在頭臉之上明顯可見的百會、太陽、天眼、人中、牙腮等五穴之處便冒出了棗粒大小的氣泡。

    實則其餘十穴亦複如此,所謂“眞氣跌宕、肌膚暴突”,即俗稱之走火入魔的一種皮相。

    幸而那兩個堂倌閑閑問了兩句,歐陽秋方才一悟,連忙掩卷調息——可是為時已晚:此際他骨乏筋困、皮松肉弛,數十年鐵馬硬橋所練成的功夫竟然在那伸手救起自己妻兒的頃刻之間、猶如經曆一場拚死鬥活的大戰而殺脫了力一般幾至廢盡。

    此刻的歐陽秋竟連臂彎間的孩兒也差一點抱不住了。

     顧氏偏在這時悠悠複蘇,漫聲問道:“打赢了嗎?” 這一問、問得歐陽秋哭笑不得,心頭忽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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