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最是倉皇辭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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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得福沾了滿身污垢,當眞三分不像人、七分甚似鬼,自不便徑由正門趨入;祇好再沿着電線朝西縱過兩縱,一個鹞子翻身,直接躍進那“思過廊”中。

    不意兩腳才一點地,卻見他那百寶囊裡剩下的七支袖箭一字排開,倒插在廊底玄關小屋的橫梁底下;其中六支插得較深,一支插得較淺。

    這在幫中光棍眼下是個非常明白的插香式——通常無論大小香堂,遇有疑難事體,既不能勞動居大位者仲裁,底下人丁又不便擅自作主的時候,常有以多數決而定之的程序,和近代民主議事的投票行為十分類似。

    其步驟是在香堂中另設一藍瓷或青瓷小香爐,約定以插香示意;凡有相同意見者或插成梅花形、或插成七星形、乃至八仙星、九寶蓮燈形等不一,要之以一成形之體勢為尙。

    若不能成形——也就是插香之人中有不能同意者——即将其手中之香插得淺些,或插得遠些。

    設若所有的人都插過了香,衆人再圍聚硏讀,看它體勢成形與否,并以此定奪是否能作成合議。

     六老留在門梁上的七支袖箭一字排開,擺不成圖陣。

    這表示他們自知非老漕幫光棍,所以不便逾越分寸,去擺出祇許光棍才能擺設的圖形。

    可是這樣插箭,并非沒有用意——它似是在告知萬得福:六老已然齊心一志,同進同退,且希望萬得福也能和他們亦步亦趨,不分内外;是以最左邊的一支袖箭同其它各支皆呈等距插入木中,祇是插得略微淺了一、二分。

    萬得福細心體會,微微又揣摩了一些意思:莫不是這六老特為引我至此,且将我視作無長無少、不尊不卑、“一字排開”的同仁,祇我所識所知,猶淺了一、二分——誠若如此,然則又該如何深入參悟呢? 一邊想着,萬得福一邊踏進玄關,脫去外衣、長褲并鞋德。

    一扭頭,瞥見玄關小室和那浴室之間的紙門拉開了約莫一個掌幅寬的間隙,裡面熏熏蒸蒸冒出來一縷又一縷煞白的煙霧。

    萬得福心下自然好奇,暗道,!這瘸奶娘如此神通,如何省得我教那六老整得個泥腥土素,臭穢難當;居然便注滿了“水龍槽”,等我回來洗澡?想到這裡,順手将紙拉門輕輕一撥,果然見“水龍槽”已經注了七分滿,其内熱氣騰升。

    一旁胰彥、毛巾俱備,還放置着一雙簇新的黑幫棉鞋。

    不遠處的條凳中央更齊齊整整疊着一落看來也是嶄新的玄色衣褲。

    最令萬得福料想不到的是這“水龍槽”—— 先前說過:“水龍槽”是老漕幫特有之物,制作上本有定制,它必須以上好桧木為料,五尺四寸長、兩尺七寸寬、三尺六寸深,但凡幫中有那必須齋戒淨身之禮,總用得上此物。

    槽下安置了四隻滾輪,一樣也須紅桧斲刨做成;講究的木輪還需出自同一株上下通直且徑亦一般粗細的桧樹,取其“同根連理/通行無礙/一脈相承/四方無阻”之意。

    之所以洗澡桶下着木輪,有一個考證是說早年糧米幫祖法羅教,屬佛教的支流,故四輪實指“法圈”。

    但是這個來曆過于迂曲,不如第二個說法務實。

    這第二個說法仍舊與老漕幫早年在各地設立庵堂的情景有關。

    當時庵堂窮簡窳陋,光棍自炊自食,根本請不起傭役仆作。

    在一般生活上,的确也就是一群自了漢各行起居、相互幫襯。

    獨獨打水洗澡這事既費事、又耗神。

    可衆人同寝一堂,冬天還稱得上暖和,到了夏日,則各人身上的汗酸皮臭便十分難忍。

    有個機伶的光棍遂發明了一個小裝置:在一大木桶下加裝木輪四枚,用時可挪将整個木桶推至井邊盛水,然後就地鑽入桶中洗浴,事畢拔起桶底軟塞,排去污水,可謂十分方便。

    這個可以活動自如的大水桶于是有了個名稱,叫“水龍槽”;取意正在推槽往返,靈活來去,猶如戲水之龍。

    後世庵清光棍無論如何文明生活,總要以木桶洗浴。

    桶下即使不設滾輪,也常要在原本裝置木輪的地方或刻、或繪四個輪形圖樣,以仿“水龍槽”舊制,這都是不忘本的命意。

     可這萬得福才翻身入槽,槽下滾輪猛地一松,竟然像是裝上了引擎一般朝前行去——這原也不足為奇,這浴室為排水便捷,地面打就的一層水泥底其實本有高低傾斜的角度,是以“水龍槽”輪下平時應該卡着一片三角木,以防滑動。

    也不知是夜來瘸奶娘傷心失神,忘了将三角木插回原處,或是怎地。

    總之這“水龍槽”一時竟好似脫缰之馬,倏忽朝浴室的盡頭滑去,眼見就要撞上石壁,猛可卻又煞住了,萬得福探身朝下一觑,見輪前平。

    又多出兩塊根本不該出現在此處的黑瓦片來。

    這一刻萬得福拍了兩下腦袋,自忖:那六老能撺掇我回得祖宗家門,難道就不能在這浴室裡布置機關嗎?好!你們整了我大半日的冤枉,如今伺候我洗個澡也要煞費周章;我且尋摸尋摸:你們究竟還有什麼把戲可耍?轉念及此,萬得福順勢朝前一傾身,想要看出點名堂——究竟這“水龍槽”為什麼會停在這裡?偏在此刻,他聽見了一陣哄然大笑之聲。

     原來這“水龍槽”煞住的位置,正對着一堵石牆。

    這牆的另一面是老宅第三進西廂和南面側房之間的一個犄角;格局方正,本是南面那側房的裡間。

    按老漕幫舊制,這四四方方的一個犄角既無窗、又無門,祇以一道屛風與南側房的外間屋相隔,平素極是幽暗。

    即便是白晝辰光也得掌燈才能辨物。

    萬老爺子厭其壅閉,且空氣混濁,鮮少至此;所以大都祇用來貯放一些儀仗、宗卷之類的物事。

    除非有那不足為外人與聞、也同祖宗家門大事無甚關涉的事,才會繞過屛風,到此交代。

    通常隋形,不外是瘸奶娘、哼哈二才和萬熙等人在灑掃應對進退上有什麼不得體、不合宜的地方,萬老爺子總會将人叫到老宅西南角上這裡間屋來訓斥教誨一番。

    據萬老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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