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送行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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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來。

     偏在這千鈞一發之際,萬硯方看似好整以暇,實則已暗中蓄積内力,要使出一記他鑽研已久,卻始終未嘗臨敵實用的“兜扣撲”;它是從猴拳第七十五式的“兜扣爪”而來。

    在猴拳中,例分北派、南派。

    南派猴拳創自廣西十萬大山僧人史園登。

    這和尙原是明末抗清名将史可法的族親,于史可法殉國後削發出家,在深山古剎中揣摩群猴嬉鬧打鬥之情狀而悟得。

    園登和尙祇傳了一個名喚廖佛的農家子弟,廖佛随之學技十餘年,亦不知學成與否。

    忽一日,和尙把他喚了去,道:“今日與你送行。

    ”言罷一揖及地,把廖佛吓傻了,忙道:“師父為什麼要趕我下山呢?”和尙又一揖,急得廖佛慌忙跪下,這才看到他師父袈裟下襬裡的;雙腳踩的是猴拳第九式的“單吊蹄”——奇的不是這步子,而是那一雙光赤溜溜的腳巴丫子,已然長出夾灰夾褐、又濃又密、足有兩寸來長的猴毛。

    和尙仍不言語,緊接着又一揖,雙腳變了個“左右圈橋”的式子。

    接着一連十六揖,底下那一雙連足趾都長成猴爪的腳掌可以說是瞬息百變。

    廖佛且看且想,終于憶起這是一連十八個步姿、招招從他精娴熟練的拳套中拆出,合起來卻是另一組奧妙無比的縱躍騰閃之法。

    和尙将全套步法再演了兩回,道:“不拆不成/越拆越成/不散不聚/越散越聚”。

    說完一扭身,便好似一隻猱猴般地消失了蹤影。

     廖佛得此十八步,稱之為“送行步”。

    是後傳承猴拳者,獨那最受師尊賞識的弟子可以于出師之前一刻習之。

    江湖上聞知“送行十八步”的人多,眞正見識過這一套步法的人卻少之又少。

    這一套步法之中全無進襲攻伐的殺招,能夠運用它的高手卻知道:倘若配合原先猴拳八十式中的某些拳招,則可反守為攻、以退為進,于敵始料未及之險處一擊制勝。

     萬硯方此刻準備施展的“兜扣撲”,便是将“兜扣爪”配上“送行十八步”中的“魁星踢鬥”,将那來箭撥落。

    誰知箭镞将至未至,橫裡卻忽然竄出一個黑影,如沖天陀螺、如冒地流星、又似一支兒童玩耍的竹蜻蜓斜剪叢花出牆頭、直上層雲望春風,隻在不及一眨眼間便截住了來箭。

    待這身影一落地,萬硯方才認出此人正是萬得福;萬得福所使的,也是他自己未及思忖、一發而至的無名招式——與萬籁聲臨别之際,萬籁聲所傳他的那“妙寫黃庭”與“點石成金”之間的一擰腰。

    日後萬硯方給這一擰腰、旋身飛起的式子起了個名稱,叫“奉先斷腸”。

    呂奉先,即是三國第一勇将呂布,曾以轅門射戟一事聲震天下。

    這“奉先斷腸”所取的典故自不免有取笑古人之意,卻也吻合這擰腰沖身的形姿。

    閑話暫且不表,且道這萬得福不意在情急之下活用了萬籁聲創而未發的一個招式。

    可是他初涉江湖未經世事,畢竟還是捅了個纰漏——原來這麼沖身旋起,一把抓住來箭,解了萬硯方之危也就罷了,然而他少不更事,順手一撚,竟将手中的竹杆雉羽雕翎箭一折為二,應聲扔進河道裡去。

    萬硯方睹之大驚,連忙抄起萬得福手臂,道聲:“還不快走!”偏在這時,原先水道上相争不下的兩标人丁當下停手住腳,眞個是鴉雀無聲。

    而對面德勝壩駛來的大駁船首處卻站出一個穿着白綢上衣的青年。

     這綢衫青年朝一溜煙竄去的兩條人影凝望良久、直至長街盡處杳無影迹,這才微微點了點頭,立時不知從何處揚起了一聲螺角,這一聲短促而低沉,如擊鼍鼓,鳴出一個“東”字,緊接着正東三兩裡開外又響起了另一聲螺角,其音更低、更沉、更短促,直如樹枝林梢間的昏鴉哀啼,啼出一個“繞”字。

    如此連綿迤逦,螺聲亦曲折遠遞,彷佛傳交着什麼信息的光景。

    此時碼頭上陡門壩沈家與德勝壩項家兩丬過塘行的人也不打鬥口角了,反而交頭接耳,議論紛紛起來。

    俱說這外地來的兩個尴尬人居然折了項二房大少項迪豪的羽箭,這一下鳴螺傳呼,撒下天羅地網,一時三刻之内必能一舉成擒,屆時再往德勝壩看它一個天大的熱鬧去。

     且說萬硯方、萬得福二人腳下哪裡停得住一息半瞬?忙不疊運足力氣撒腿奔出。

    耳邊又不時聽見螺聲起落,忽覺它就在耳扇旁邊,忽而又閃逝于數百丈開外,眞個是風聲鶴唳、鬼哭神嚎。

    兩人祇一步不肯松緩,延着中山中路沖撞一段,左彎右突一陣,居然迷失方向,在清河坊和太平坊間亂轉。

    一面奔跑,萬硯方一面趁隙指點萬得福:他那一折、一扔,将項迪豪傲世驚人的獨家秘術“穿心箭”打落河中,于項迪豪本人以及項二房一氏一族都是奇恥大辱。

    項家一向氣局狹仄、胸襟褊窄,結下了這個梁子,即便僥幸得脫一時,日後必定還是要孳生出大嫌怨來的。

     正說着,但聽耳際又是一陣螺角長鳴,回頭一瞥,卻見高銀巷口站定了一高一矮兩條大漢,高的那個身穿一襲黑綢長衫,矮的那個則是一身淺色短裝打扮。

    這裝束恰與萬氏主仆二人相彷佛,而兩人身外不及一丈之處已然圍聚了數十名赤膊人丁——他們正是從湖墅碼頭上趕來的項家過塘行的水手。

    這一圍定,當先一個濃眉大眼的水手便手插腰眼,罵将起來:“呔!我說這兩個潑蹄畜生給我住了!膽敢折毀我家少爺的雕翎羽箭,還不跪下領罪受死!”說時兜臂一招呼,四圍人丁撒腿沖身,直向圓心合撲過去——恰成一個蓮卷狂蜂之勢。

    孰料這個合撲之陣尙未成形,祇聽得一串皮崩肉破之聲,好似豬販子扁刀槌打裡肌片的亂響。

    這數十名水手便在片刻之間東歪西倒,渾似那臘月頭上因風起舞的枯黑菊瓣,一抖絡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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