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槍打美人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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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按下不提,隻說劉橫順長大之後果然腳力驚人、沒人跑得過他,天生一雙飛毛腿,翻山越嶺如履平地。

    當然了,這隻是迷信的說法之一。

    此外還有一說,劉橫順這雙腿快得驚人,皆因此人天賦異禀,别人一條腿裡隻有一根大筋,他卻長了兩根,經常擰成一個筋疙瘩,一天不跑上幾十裡,這個疙瘩就抻不開,久而久之筋疙瘩舒展開了,腳力也練出來了。

     劉橫順這麼大的能耐,偏偏生不逢時,如果說早生幾十年,那時候還有皇上,憑他這一雙快腿,當一個金頭禦馬快,定能光宗耀祖、顯赫門庭;晚生幾十年也行,參加個奧運會什麼的,為國争光捧幾塊金牌,偏趕上天下大亂的年頭,頂多在天津城做一個捕盜追賊的警察。

     3. 劉橫順不僅當上了火神廟警察所的巡官,同時也在天津城緝拿隊當差,擱現在的話講叫身兼兩職,沒事兒的時候,就在警察所當巡官維持地方上的治安,一旦有了案子,他得随時聽候調遣。

    前清的衙門口下設三班六房,頭一班稱為快班,其中又分為馬快和步快,馬快行文傳票、步快捕盜拿賊,緝拿隊等同于步快班。

    為了抓差辦案方便,平時均穿便裝。

    當年天津城的緝拿隊直接由巡警總局提調,不是眼明手快、腿腳利索的好手,吃不了這碗飯。

    您别瞧同在緝拿隊辦案,待遇卻不一樣,把名冊拿出來一看,上面的人名有紅字有黑字,雖然皆為在冊人員,但是紅名的按月拿薪俸,吃的這叫财政飯;黑名的沒人給錢,破了案子抓了賊才有一份犒賞,近似于如今的臨時工,還是計件掙錢那種。

    别看從不按月開饷,卻都擠破了腦袋往裡鑽,為什麼呢?隻要有了緝拿隊這個身份頭銜,小老百姓誰也惹不起你,盡可以出去貪贓枉法、吃拿卡要、到處訛錢,那也足夠養家糊口。

     那麼說舊社會的警察都是壞人?這話可得兩說,過去的警察确實不好當,一手要托着做買賣的商家,維護地面兒穩定;一手又要保護老百姓,不能讓人戳脊梁骨,還不敢得罪洋人以及行幫各派,哪一方勢力也招惹不起,都得團乎住了。

    因此說好說壞都難,壞事是沒少幹,但是天津城的太平繁榮,也不能說沒有他們的一份功勞。

     五河八鄉巡警總局下屬的緝拿隊,平日裡四處踩點、探訪,周周圍圍有個大事小情、風吹草動的,都瞞不過他們,江河湖海、官私兩路均有給他們打探消息的眼線,故此緝拿隊也叫“踩訪隊”,不是記者那個“采訪”,而是踩盤子的踩。

    雞毛蒜皮、小偷小摸、蹬鞋踩襪子的事有警察所的巡警處置,到不了他們這兒,出動緝拿隊的都是大案子,這叫好鋼用在刀刃上。

    劉橫順最擅長的是拿飛賊,過去的飛賊中不乏能人,咱不說蹿房越脊、飛檐走壁,可還真有會輕功的,尋常老百姓家的院牆頂多一人來高,緊跑幾步就能跳過去,這也不簡單了,一般的巡警可沒這兩下子,根本逮不住飛賊,并且來說,幹巡警這個行當,日子一長就油了,反正偷的不是他們家東西,犯不上真玩兒命。

    劉橫順不一樣,當賊的别讓他撞着,隻要看見了,甭管多能跑,沒有他追不上的,你上房他跟着上房,你上樹他跟着上樹,上天追到你淩霄殿、下海追到你水晶宮,縱然是佛爺頭上金翅鳥,趕到西天也要拔你頂門三根翎。

    人的名兒樹的影兒,天津衛大小飛賊聽到劉橫順的名号,沒有不打哆嗦的。

    還别說那些鑽天兒的飛賊,在火神廟一帶,就連搶錢匣子、抓切糕的小偷小摸也不敢作案。

    什麼叫抓切糕的?那會兒賣切糕都是賣熱的,切下一塊放在荷葉上,當時吃不到嘴,托在手上放涼了再吃,專有一些嘎雜子琉璃球愛占小便宜,什麼壞水都冒,看這位買完切糕托手上要走,過去一把搶過來,撒開腿就跑,一邊跑一邊往切糕上吐唾沫,追上這塊切糕也要不得了,幹瞪眼你還沒轍,為了一塊切糕犯不上打官司。

    劉橫順眼裡不揉沙子,讓他遇上這雞鳴狗盜的,非得追上去狠揍一頓不可。

     咱們這位劉爺,為人那是沒的說。

    為朋友兩肋插刀、财不過手,這是私的;說官的追兇拿賊、屢立奇功。

    當上巡官以來,也有心圖個升騰,常言道,久在江邊站,必有望海心,說不想升官那是假的,可是這麼多年想上上不去、想下下不來,就釘在這兒了。

    那位說劉橫順這麼大的本事,又抓了那麼多飛賊,怎麼隻是個巡官呢?不是他不想當官,舊社會當官光憑能耐不行,還得會欺上瞞下、阿谀奉承、溜須拍馬、賄賂上司、冒濫居功,抱粗腿、捧臭腳、順風接屁,這絕對是本事,不會這一套沒戲。

    偏偏劉橫順不那麼想,總覺得可以積功晉升,幹不出喪良心的事,也不願意厚起臉皮去拍上官的馬屁。

    其實上邊也知道,劉橫順本領不小,卻從不提拔他,有權的發令、無權的聽命,就讓他沖鋒陷陣、捕盜拿賊。

    因為案子總得有人破,地面兒上也不能亂,離不開劉橫順這樣的人,等破了案抓了賊,可都是上邊的功勞。

     且說民國初年,劉橫順剛進緝拿隊,隻是個沒薪俸的黑名,當時天津城出了一件大案,一夜之間五戶老百姓家中的黃花大閨女遭人奸殺,作案手法如出一轍,都是用裹腳布反綁雙手,以小衣堵嘴,摁在桌子上先奸後殺。

    女人裹腳到了民國已經不時興了,但清末出生的女子裹腳的還不少,為了将來嫁個好人家,小閨女幾歲的時候就得把腳裹得周周正正。

    這件案子驚動了整個天津城,直鬧得人心惶惶。

     4. 天津衛舟車輻辏、百業興聚,自古名利地,易起是非心,以往也不是沒出過采花案,可這次的案子太大了,一夜之間賊人連入五戶作案,先奸後殺、不留活口,一刀抹在頸嗓咽喉,血流滿室,手段殘忍至極,一時間謠言四起,城裡城外民心不安。

    正所謂好事傳三人,有頭少了身,壞事傳三人,長葉又生根。

    地頭上出了這麼大的案子,免不了鬧得滿城風雨,巡警總局的壓力當然不小,派出緝拿隊到處明察暗訪,接連幾天一無所獲,老百姓就不幹了,都罵這幫穿官衣的是水筲沒梁——大号兒的飯桶,任什麼能耐也沒有,隻會欺壓良善,平時跟老百姓作威作福,抓賊的時候連個屁都放不出來了。

    其實緝拿隊真沒閑着,幾乎全員出動,犄角旮旯也不放過,想到想不到的地方全部探訪了一個遍。

    可是這件案子非常離奇,首先來說,五家苦主均為老實本分之人,平時既不招災也不惹禍,沒什麼冤家對頭;二一個,家裡的姑娘也規矩,向來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絕非招蜂引蝶的輕浮女子;再有就是案發當天院門緊鎖,門上的插關兒紋絲沒動,閨女那屋的門窗也沒有撬痕,據此推斷出歹人是掀開屋瓦、斷去房檩入的戶,作完案原路返回,又把房檩、屋瓦都複了位,除此之外,再無他法。

    此外還有一個線索,由于頭一天下過雨,地上有泥,賊人在屋中留下了幾個腳印,深淺不一、有虛有實,可見此賊系跛足之人。

    這個跛腳的淫賊,居然能夠蹿房越脊,從屋頂上剜開一個窟窿便能進屋,一夜之間在不同地點奸殺五人,卷走金銀細軟若幹,神也不知,鬼也不覺,這個本事可不小,定是江湖上高來高去的慣盜。

     以往江湖上的賊人作案,大多是圖财,可也講究劫富濟貧、盜亦有道,所謂“江湖财、江湖散”,不會輕易傷人性命,亦不會淫人妻女,采花盜柳向來更是為同道所不容。

    緝拿隊撒開人手,在城中各處尋訪排查,卻如大海撈針一般,天津衛大了去了,哪有這麼容易找?跛腳之人有的是,更有很多地痞無賴,為了顯擺自己身經百戰,走路時不瘸也得裝瘸,這樣的你都抓不過來。

    可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合該劉橫順露這個臉,這個飛賊讓他撞上了。

     吃他這碗飯的,必須熟悉人頭兒地面兒,過去當警察的都跟賊道上的人有勾結,是為了讓他們充作耳目,小偷小摸隻要不鬧出大事,比如什麼順人一根蔥、拿人半頭蒜的,傷不了人害不了命,沒多大的損失,就睜一眼閉一眼不去為難他們,有時還得護着他們,真出了大案子才容易打聽消息。

    劉橫順讓那些相熟的賊偷、混混兒、倒髒土的、讨飯的出去找“點子”,可算是找對人了。

    老百姓認不出賊,同道中人卻一看一個準兒。

    劉橫順又不像别的警察一樣仗勢欺人,就憑不欺負人這一點,天津城的大小賊偷都願意讨好他,心甘情願給他辦事,一聽說劉頭兒要拿飛賊,就全給留上神了,有什麼消息先往他這兒報。

    當天就有人帶話過來,說看見一個跛足之人,是個生臉兒的,扮成一個鄉下婦人,挎了個大包袱,進了北門外一處宅子,行迹鬼祟,一看就不是什麼好東西。

    路上的巡警都沒在意,卻瞞不過本地這些當賊的。

     劉橫順得知此事,也覺得十分蹊跷,一個大老爺們兒喬裝改扮、捯饬成婦人,必定是為了掩人耳目,安分守己之輩沒有這麼幹的。

    他不敢怠慢,立即換上便衣,來到這家宅院門口,找了個隐蔽之處盯着。

    直等到定更天前後,忽聽“吱呀呀”一聲門響,一前一後從宅院裡出來兩個女子。

    劉橫順可不光腿快,他的眼也快,一看就明白了,前邊開門這個女的四十多歲,周身穿紅挂綠、臉上擦胭脂抹粉,剛從面缸裡爬出來似的,直往下掉渣兒,說起話來滿臉跑眉毛,眼神兒都帶鈎,擺明了是個鸨二娘,可見這宅子是一處暗娼。

    跟在後頭這位,一身鄉下婦人打扮,臂上挎一個包袱,用頭巾裹了臉,走路稍有點跛腳,可沒那麼明顯,不細看還真不容易發覺。

    甭問,這是裝扮成鄉下婦人的那個主兒,嫖完了準備走,鸨二娘正在開門送客。

     暗娼和妓院不同,門戶閉多開少,外人并不知道這裡邊是幹什麼的。

    因為暗門子中的多為良家女子,貧困所迫做起了皮肉生意,隻不過為了混口飯吃,怕遇上熟人臉上挂不住,不是知根知底的客人不接。

     自古以來,做公的見了做賊的,觀形望氣便知。

    劉橫順吃的就是這碗飯,看一眼就認準了,此人絕非良善之輩。

    等鸨二娘關門進去,那個扮成鄉下婦人的嫖客腳步匆忙,低頭往前走。

    劉橫順不想打草驚蛇,蹑足潛蹤遠遠跟在其後。

    一路尾随下去,行至一處荒郊野地,就見路旁有一棵大樹,此樹年深日久、枝繁葉茂,跟旁邊的樹一比好似鶴立雞群一般。

    前邊這位左顧右盼,見得四下無人,這才摘去頭巾,抹掉臉上脂粉,走到樹下擡頭看了看高矮,一跺腳縱身上了樹,包袱往腦袋下邊一枕,順勢躺在樹杈上,瞧這意思是要睡覺。

     劉橫順暗自點頭,心知此人十有八九就是采花的飛賊,且不說腳底下的功夫,安分守己之人誰會躲在樹上過夜?縱然兜兒裡沒錢,找個破瓦寒窯、土地廟窩一宿也比樹上舒服,無非是擔心夜巡隊查問。

    這麼高的大樹一縱身就上去了,腰不打彎兒,全憑腿力,這個本領非同小可,想來蹿房越脊不在話下。

    而且剛才看鸨二娘那意思,這位可是暗門子裡的常客,由此可見必是貪淫好色之徒。

    劉橫順認定樹上之人是犯案的飛賊,有心生擒活拿,但是此賊躲在樹上不好動手,倘若驚了賊人,順這棵樹往那棵樹上一蹿,再拿就不好拿了。

    所謂“官斷十條路,九條民不知”,官差有的是抓賊的法子,不一定上來就動手。

    劉橫順眉頭一縱生出一計,當即從暗處閃身出來,大搖大擺走到近前,沖着樹上的人一抱拳,高聲說道:“大路朝天論分明,拜問仁兄何姓名。

    山水坐堂誰盟證,龍虎榜取哪州城。

    并非盤道才相認,恐有差錯難為情。

    樹上的朋友,報個蔓兒吧。

    ” 這是江湖上的隐語黑話,又叫“朋友話”,吃江湖飯的都懂,大緻的意思是問對方什麼來路,平時在何處行走,能否留個名号在此。

    劉橫順是在緝拿隊當差,正經是“白道”上的,可也會說黑話,否則倆賊站你對面說話,你卻一個字聽不懂,那又如何捉賊? 劉橫順這幾句黑話一說,還真把樹上這位給說下來了,因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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