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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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結束的時候了。

    冷靜旁觀的幾個人這時也似乎終于摸到了河水的深淺,在對端木的高見的一片贊揚聲中紛紛起身和省裡來的客人握手告别。

     周劍非中午不休息想到工地去看看,于是大家都又留下來準備陪部長上工地。

    總工程師已經走到門口伸手拉開了門栓,聽到部長要上工地又立即退了回來。

    在他的意識中,陪同上級領導參觀工地是少不了他的,一切技術問題待咨詢,一切有關數據隻有他才能回答得準确、清楚。

    省水電廳的廳長、副廳長,還有水利部以司長為首的考評小組前來工地莫不是如此的。

    誰知周劍非與衆不同,見大家停下來等待陪同,他卻說: “就陳一弘同志陪我們去就行了,其他的同志都忙去吧。

    我們隻是随便看看,有老陳引引路,簡單介紹一下也就行了。

    ” 衆人又是摸不清深淺,聰明者意識到:也許這是部長的一種工作方法,要在參觀的過程中和副市長談要事,便帶頭表态: “恭敬不如從命,那就請陳市長代勞了。

    ” 于是紛紛和周劍非們握手散去。

     陳一弘領着周劍非等三人上工地,其實工地離指揮部不過兩百公尺,一出門便看到了一片繁忙的景象。

    噸位不同的卡車一輛接一輛地向大壩運送水泥,工地上傳來震耳的推土機聲和指揮者的哨音,川流不息的人們在來回奔忙,有的搬運水泥,有的運土運石。

    一片緊張,一片繁忙。

     周劍非很喜歡這種氛圍,笑道: “真有點戰場的味道哩!” 陳一弘說: “現在正是關鍵時刻,離截流不到一個月了。

    ” 他領着周劍非在工地上穿梭了一陣邊看邊講,然後便領着他們爬山。

    他們在灌木叢中爬了百十來米爬到半坡的一處制高點停下,整個工地和未來的大壩,像水庫的沙盤似地呈現在他們面前。

    這是一個大峽谷,谷底寬不到百米,兩邊的大山綿延起伏,最低處其高度也不下五百米,山勢從西向東延伸望不到盡頭。

    山上稀稀落落地生長着一些松杉雜木,滿坡遍野全是灌本、山茶和映山紅,正是開花的時節,那山野風光令人欲醉。

     陳一弘說: “原來兩邊山上全是原始森林,可惜一九五八年被破壞了,現在我們又封了山,再過幾年就會變樣的。

    ” 他們坐下來小體,聽陳一弘詳細介紹情況,陳一弘像是終于得到了表演機會的演員,他指手劃腳滔滔不絕,談大壩的長度和高度;談漲水季節和枯水季節的水流量和落差;談水庫建成後的灌溉保收面積和設想中的電站發電量。

    用的全是數據,脫口而出,像電子顯示那樣清晰明确。

    即使那位總工程師跟随前來也不過如此了。

    隻有在談到水庫建成後形成的人工湖和湖岸未來的風光時,才離開了數據使用了形容和描寫的語言,卻是繪聲繪色,引人入勝。

     陳一弘的演說,如果算是演說的話,對周劍非産生了極大的感染,或者可以說是感動吧。

    他産生了一種強烈的印象:坐在他身旁的是一個有高度事業心和業務能力很強的領導幹部。

    然而為什麼會産生這樣那樣的非議呢?他突然想到剛才在飯桌上的那一番辯論,看來陳一弘在這方面有點不合潮流。

    别看這種事是小事,馬虎不得的。

    關于内外接待,各級都有不少明确的規定,但現實生活卻是那麼五花八門,有人一定要不折不扣,百分之百地按照那些規定辦事,往往就要吃虧。

    這裡說的是“往往要吃虧”它和“注定”要吃虧自然有區别,但兩者之間相距多遠,大概人們往往,又是往往,不願花代價去測試它的。

    而陳一弘似乎已經在這方面花了代價而又還不“覺醒”,還在書生氣十足地研究什麼質和量的區别! 周劍非這麼一想,他似乎忽然找到了對陳一弘的各種非議的原因之一。

    當然,這隻是一種設想還需要在調查研究中進一步證實。

    他覺得這一趟沒有白來,隻坐在招待所找人談話,是得不到如此“珍貴”情況的,故而覺得很興奮。

     興奮之餘,他問陳一弘: “何家渡水庫的主要灌區在哪裡?” 陳一弘指指兩邊的大山,說: “都在山那邊,這裡看不見。

    ” 周劍非問: “哪裡能看見?” 陳一弘笑着指指背後的山峰: “還要爬上去百多米哩!” 周劍非說: “爬百多米有什麼了不起,那就爬吧!” 陳一弘想阻止,說: “就不去了吧,坡太陡。

    我們有一個沙盤,上次弄到市裡展覽會了,部長有興趣回到市裡後引你去看。

    ” 他說着便用眼色暗示随侍一旁卻始終一言不發的兩個随員:巡視員和秘書一起來勸阻部長,但兩人卻對他的暗示視而不見,依然默默不語。

    他們的原則是,部長怎麼決定我們怎麼辦。

    如此高的坡能否爬得上去部長自會作主,用不着多嘴的。

     陳一弘眼見兩位随員不動聲色,隻好又問一句: “部長能爬上去?” 周劍非笑道: “笑話,你把我看成七老八十的了!” 說着就站起來帶頭往山頂爬去。

     他們一口氣爬了一百多米,登上一處山峰才停下來擦着汗水向左右觀望。

    這裡地勢很高,視野開闊,放眼東望果然又是一個天地。

    雖不能說一馬平川,卻也是丘陵起伏,田土相連,山林疊翠,村落密布,一片魚米之鄉的景象,看了令人賞心說目。

    都說三江是全省的糧倉,此時此刻他們算是看到一點糧倉的面目了。

     陳一弘指點着介紹說: “這一帶丘陵從東到西全長二十五華裡寬二裡,水庫建成後可得旱澇保收田六萬畝,土改田三萬畝,合計九萬畝;對面山腳比這邊更平坦一些,合計可得旱澇保收田……。

     他不停地指點着,興奮激動之情溢于言表。

     陳一弘的表情和眼前的景象使周劍非深受感動,也又一次體味到那種把自己的理想和集體的事業融為一體者的胸懷和快樂。

    有了這種胸懷的人是會對他所從事的事業産生濃烈的戀情,并可以為之獻出一切的。

    眼前的這個中年男子豈不是這樣嗎? 他們坐在山之巅峰,迎着陣陣清風,看景色聽介紹,覺得是一種難得的享受。

     聽完了看夠了他們便開始下山。

    俗話說上山容易下山難,好在他們都不是老年人,身子輕便手腳靈活,幾乎是小跑着穿過灌木叢下到了坡腳。

     回到指揮部略事休息該是話入正題了,周劍非對陳一弘說: “我們聊聊吧。

    ” 大家坐下來翻開筆記本正擺開通常組織部門找人談話的架式,卻突然響起叩門聲,市水利局長率領着指揮長、總工程師等一班人馬魚貫而入。

    要向周劍非彙報何家渡水利工程的全面情況,聲稱周劍非是省委常委,他們有責任向省委領導彙報并争取支持。

    周劍非無可奈何,同時也對這一重大工程有興趣,便答應了。

    于是轉變話題,先是水利局長彙報繼後是總指揮、總工分别補充,三下五除二,話音剛落晚飯也就開上來了。

    值得一提的是幾個人在彙報中都經常提到陳一弘的名字,自然全是褒意,似乎有意無意地在幫助這位為何家渡水利工程傾注了心血的副市長競選哩。

     上桌的晚飯,除了重複中午的酸菜煮紅豆,還多了一大碗臘肉,一壺包谷燒酒。

    客人沒有說什麼話,端起酒碗就喝,夾起香噴噴的臘肉就吃。

    作為主人的總指揮長卻一再聲明:臘肉是他農村的老家給他送來的,是今年春節前殺年豬時用柏枝熏出來的,香味特濃。

    今晚是為了招待貴客自己主動割愛作貢獻,燒酒也是他自己掏錢從工地小賣部買來的。

    總之,所有的加餐酒菜全是私人請客,絕非“用公款大吃大喝”。

     聽着指揮長的聲明,周劍非忽然想起午餐時關于接待标準和态度的辯論,不覺暗自好笑,卻未作任何表态或評論,隻把那作為酒杯的土碗端起來與主人和所有在坐者“碰杯”,自己喝了一大口。

    水利局長在碰杯時說了一句: “今晚上我們沾部長的光了,平時陳市長來工地哪怕住上十天半月,都是工地食堂吃什麼我們就吃什麼!” 周劍非深知他發表聲明的用意,卻不置可否,隻順便開了一句玩笑: “那以後我就經常來讓你們常有臘肉吃吧。

    ” 大家都笑了。

    陳一弘笑道: “那樣一來,總指揮的臘肉可是供不應求哪!” 總指揮說: “不要緊,臘肉完了還可以買鮮肉嘛。

    ” 一頓晚飯在笑聲中結束。

     一直到了七點多鐘,周劍非和談話對象陳一弘終于送走衆人,閉門落座話入正題。

     這是一場馬拉松似的談話,從傍晚七時半一直談到深夜十一點半,整整談了四個鐘頭,累壞了靜坐一旁埋頭作記錄的端木信和秘書小李。

     周劍非和陳一弘對坐而談,彼此挨得挺近,說親切一點也可稱為促膝而談吧。

    主談者自然是陳一弘,周劍非隻是不時地插問。

    談話一開始秘書小李就照例在他面前放了一個保密記錄本和一支鋼筆,但他幾乎一個字也未記。

    給人一種印象,他是在用腦力而不是體力。

     陳一弘談得很詳細,積壓在肚子裡的話幾乎傾盆而出。

    社會上幹部中對他的謠言中傷組織上并沒有正式告訴他,但他通過朋友和關心者的傳話全然知道。

    既然部長親臨,他首先要将别人沒在自己身上的污泥髒水洗涮一番了。

    自衛是人的權力和尊嚴,隻有懦夫才會像綿羊一樣任人宰割的。

    關于這一點,陳一弘這一代人是有語錄可背誦和奉行的,那就是著名的兩句話:“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 至于“專業戶标兵問題”,一直到談話的最後陳一弘才輕描淡寫地說了幾句。

    一是大方向和做法都沒有錯,二是對個别人考察不嚴要作為教訓吸取。

    周劍非也隻聽不表态。

    四個鐘頭的後一半或者後一小段時間談的是工作上的事,三江市的發展前景,現實工作中的主要困難等等,主要是周劍非問,他陳一弘答,在有些問題上比如三江的發展前景則談的時間較多較長。

     他們終于結束了談話,當周劍非等三人禮送陳一弘出門握手告别時,隻見皓月當空,清風送爽,山野寂靜。

    周劍非走出房門,在草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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