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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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靜靜地聽着。

    這使他心裡嘀咕,他又想到用作風這個辭來形容衛亦前似乎不确切,用什麼辭呢?心裡有些亂,一時想不好,由他去吧。

    他覺得應該結束自己的話了,便說: “趙書記,我再重聲:我同衛亦前同志沒有任何個人成見,我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

    如果要講個人恩怨,他對我是有恩無怨。

    我今晚上來向省委領導反映這些情況,完全是為了對組織上負責,對黨負責。

    我想我就談這些了,有不對的地方請領導批評,耽誤了你的休息時間,對不起,趙書記。

    ” 他依然坐在沙發上不動,等待反應,我對你談了這麼一大堆,總得有個态度呀! 态度有了,卻隻是極簡單的兩句話。

     “感謝你今晚來找我,使我聽到了很多情況。

    ” 這算什麼表态,既不肯定也不否定,他覺得一股冷氣直貫心田,但也無可奈何,幸好剛才沒有把衛亦前對自己的許諾端出來,否則便成了今晚上來是争官哪。

    也許結果更糟,說不定還挨一頓批評哩。

    他隻好站起來說: “趙書記,你休息,我走了。

    ” 趙一浩也随着站起來,對這位副市長握握手,說了聲: “再見,以後有什麼要反映的可随時來找我嘛。

    ” 張林增感到那隻和自己相握的手是冷冰冰的,但那句話:“有什麼要反映的可随時來找我”,又給他留下了心靈的安慰,而且帶來了一線希望,他終于帶着這一線的希望離開了趙一港的房間。

     張林增走後,趙一浩踱到窗前,這是一扇落地窗,他拉開窗簾和落地窗門,原來還有一個陽台。

    他走到陽台上,隻見三江市區内燈光閃爍,天空挂着一輪明月,月虧月圓,看那圓月的形狀,今天不是陰曆十五便是十六吧? 月明星稀,夜深人靜,這樣的環境容易引起人們的幽思、慨歎。

    但趙一浩沒有這樣的閑情逸緻,剛才和三江市年輕的副市長張林增的談話餘波,還在他腦海裡回蕩。

    他的思緒很矛盾:他相信張林增反映的情況都是真實的,衛亦前希望陳一弘走,從他提的方案中已經表現出來了,但這是出于陳一弘不順手故而“借刀殺人”,這一點對他來說算是新聞,可靠的新聞。

    按理,張林增的夜訪應當是立了功吧?然而,他趙一浩下意識地不喜歡這個三十多歲的年輕副市長。

    說它是下意識,也就是非理性的,沒有經過思維判斷的。

    這樣的“不喜歡”也許也是端不到桌面上去的。

    别人“大義滅親”對你這個省委書記反映了真實情況,你還不喜歡,成問體統?然而,在感情上他就是不喜歡,有什麼辦法呢?他沒有去作理性分析這是為什麼?卻想起了一個有趣的故事,這個故事是他在北京開會時聽鄰省的省委書記告訴他的: 他們那個省搞“四清”時,省委書記,那時還稱省委第一書記的秘書寫了一份揭發材料,當時被稱為重磅炸彈,聲震四方。

    這位秘書跟随省委第一書記住在他的花園洋房裡,大凡出差開會又不離其左右,故而對書記生活起居的細微末節,乃至省委書記夫人、子女的性格、愛好、缺點等等了如指掌。

    他那篇揭發材料的主題就是省委第一書記一家人的生活種種。

    揚揚灑灑一萬多字,像是一個短篇小說,生動形象、惟妙惟肖。

    連書記閑暇不讀馬列卻常讀劍俠小說等等都寫上了。

    夫人和子女的部分自然就更精彩了。

    “四清”工作團竟然将這篇大作原文照發,而且發行面很大,每個廳局都收到了。

    “四清”結束時這位第一書記被免職調離,當然不可能是因為秘書的大作起了決定作用,但推波助瀾總是有的了。

    新來的省委第一書記到任後做的幾件事之一,就是在秘書的大作上批了這麼幾句話:“這樣的人不适宜留在領導幹部身邊工作,由辦公廳商同組織人事部門,将其調至基層,長期鍛煉……。

    ” 省委第一書記而且是新來的第一書記的指令,自然是立即便貫徹執行的了。

     這個故事與他從周劍非口中聽到的發生在本省的秘書事件驚人地相似,連情節都差不多。

    可見天下相同的秘書相同的省委書記大有人在!他趙一浩呢? 此一時彼一時矣,現在不管他趙一浩對這位前來揭秘的副市長喜歡也好,不喜歡也好,都不能按他的前輩如法炮制了。

    他隻能做到一點:“心中有數”,對副市長張林增是這樣,對被揭發者衛亦前也是這樣。

    心中有數,不行于言表,文章慢慢地按程序去做。

    這大概也是政治上成熟的表現之一吧? 具有悲劇色彩的是張林增,苦心積慮冒風險揭“恩人”,自認為是一出得意之作。

    誰知道會在書記心上烙下一個陰影呢。

    可悲的是他還蒙在鼓裡,還在為實現了“自我推銷”的目的而暗自得意哩! 趙一浩在陽台上站了一會兒,覺得寒氣逼人像是在下露?他回到房間走進卧室,想脫去上衣洗洗漱漱,便上床睡覺。

    床頭櫃上的紅機子引起了他的注意。

    這個套間是市委專門為省裡主要領導幹部們特設的,故而裝備了直通省委、省府的保密電話。

     趙一浩下意識地拿起紅機子撥通了周劍非辦公室的電話,他知道周劍非是住在那裡的。

    電話鈴響了很久卻無人接。

    大概還沒回來?都十二點過五分哪。

    他正準備放下話筒,卻傳來了周劍非的聲音:“喂,哪裡?”一聽便知是剛從被窩裡鑽出來的,帶着幾分睡意。

    趙一浩高興了,他将聲音放得很低,好像怕影響别人的睡眠,也許是一個習慣性的動作吧?他将嘴唇湊在話筒上: “喂,老周嗎?才回來還是睡着了呀?” “睡着了,睡着了,剛剛睡着哩。

    你還不睡呀,都十二點過了,不要太緊張羅,要注意身體喲!” “沒有關系,正準備睡,看到保密電話便順手拿起來了。

    怎麼樣呀?” 怎麼樣呀,不用解釋周劍非便知它的内涵是什麼,于是回答道: “上午又找蘇翔省長同他們談,下午找了我這算第二次正式談話。

    每個人的談話足足弄了三個半鐘頭,弄得頭昏腦漲,回來又處理了一些事,我本想給你打電話,怕影響你休息,想明天上午再打,便上床啦。

    ” 聲音也很低,但卻聽得十分清楚。

     “整整談了一個下午,有這麼多話好談?” “唉,我哪有這麼多話談,人家要問呀,打破沙鍋問到底,真是‘三堂會審’喲,有問就必答,有什麼辦法哩。

    ” 趙一浩笑道: “哦,‘三堂會審’哪,你就是蘇三了,誰是王金龍呀?” 嘴上在開玩笑,他心頭卻不像剛才聽張林增副市長揭上司之短那麼輕松了。

    他問: “他們到底提了些什麼問題呀?” 從語氣裡可以聽出,是一種迫切地需要知道詳細情況的心情。

    對方自然是聽出來了,話筒裡傳來了輕微而又清楚的聲音: “把文件擺在面前來提問,有些事根本就沒有思想準備隻好邊想邊答;有些事想也想不起來,那時我在地區呀。

    ” “不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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