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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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便大聲地吼着對業務組長說: “誰反映的,喊他來當面對質,我周劍非因為躲雨闖進茶科所受到一位女同志熱情接待,我到底做了哪些見不得人的事?既然反映了你們也接受了,那就非說清楚不可,我建議你們立案調查,該處分該坐牢我一人承擔,有一點,不要株連那位無辜的女同志!” 業務組長是一個精明的人。

    他過去是縣裡的科長,要是不精明,奪權之後他也就難以在“革委”辦事機構中存身了,更何況還當上了業務組長?當下,他一面看着周劍非暴跳如雷,一面卻在暗自思量:面前的這個年輕人畢竟是省裡下來的,他在省裡的背景如何,自己并不知深淺,過河須知水深啊!隻憑他曾經給省裡最大的走資派錢林當過秘書而且死保過錢林,便對他随心所欲,恐怕不行。

    世事多變,風雲莫測,前幾年被打倒再踏上一隻腳,注定了永世不得翻身的走資派們,現在又一個接一個翻起身來了。

    省裡傳來消息,錢林也有複出的可能。

    凡事不可冒昧呀,俗話說“做人留根線,它日好相見”,誰知眼前這個年輕人,将來如何?唉!于是他說: “老弟,不要急嘛,我看你是個精明能幹的人,一急了就會走火的喲!剛才你說不要牽連無辜,難道你是有辜?” 嗬,被他抓住辮子了,周劍非心想,他自信自己平時為人處事還是很冷靜的。

    但他也有自知之明,太過于自尊,一旦觸犯了這股神經就會立刻上火,老子娘都不認的,現在又犯哪!既然别人已經抛出了友好的姿态,那就以禮相對吧,于是他問: “你說怎麼辦吧?” 業務組長笑笑: “這就對了老弟,我看這樣,你寫一個簡單情況,像你剛才說的那樣就行,我拿去給上頭交差了事。

    ” 周劍非一聽又火了,說: “這就等于是交待材料哪,我不寫。

    ” 業務組長覺得很為難,思索、沉默了分把鐘,他又提出了一個折中方案: “我看這樣吧,幹脆寫一個談話記錄,記錄稿由我來起草,你簽個字行了吧?老弟,上級把任務交給我,我總得有個回音才交得了賬呀!” 周劍非這時已經冷靜下來了,他覺得也得替别人想想才是,便答應了。

     談判圓滿成功,雙方都松了一口氣,特别是業務組長顯出了一副終于完成了一項艱巨任務似的輕松、愉快。

    他忽然若有發現地對周劍非說: “其實呀,你和黃怡芹一對未婚男女,惹出這場無端的風波也算是有緣,我看還不如幹脆來它個順水推舟,明正言順,怎麼樣老弟,我當介紹人!” 周劍非毫無思想準備,順口便回答。

     “謝謝你了,我沒有這方面的打算!” 說畢便起身告辭。

    他的确沒有這方面的考慮,但業務組長的話卻提醒了他,是呀,“一對未婚男女”,就算我跑到茶科所向她求愛也無可指責呀,怎麼就惹出了這麼一場莫名其妙的風波?這算什麼,男女授受不親的流毒作祟還是一場政治陷害?也許,陷害者有意識地利用了“男女授受不親”在人們思想意識上的流毒,可恥,可悲!這個陷害者是誰?他想到了那個革委會主任石曉仁,他剛才問了業務組長,組長笑而不答,隻說了一句: “這就不用管它了,反正有人檢舉就是了。

    ” 作為一種善後也是一種責任,周劍非覺得他有必要向黃怡芹通通信息,使她思想上有所準備。

    于是,他給她寫了一封簡短的信,将業務組長找他談話的情況和他的表态告訴了她。

    信寫得很短,不足一張信紙,他卻頗費思考,既要将事情說明,又要不緻被可能出現的第三者抓住辮子;既要表示對她的關心和感謝并兼帶對她可能受到的牽連表示遺憾,又不要說出格的話,表達不需要表達的感情,使人家産生誤解。

     一封不足一頁紙的信,連起草加抄他足足花了将近兩個鐘頭的時間。

     過了一個多星期,他收到了黃怡芹的來信。

    雖然也隻不過是一般的信件,但和他的那封信相比,黃怡芹的信似有其特殊的含義,字裡行間隐藏着幾分情誼。

     她在信中首先感謝他通信息,并說她也受到了那個“刮骨臉”的威逼,要她交待那個省裡大走資派的秘書竄到所裡來幹什麼,他說了什麼話,幹了什麼事?黃怡芹在信上說: “我告訴他,周某人來這裡幹的事歸納起來是三件:一是躲雨二是烤衣服三是吃了一碗雞蛋面。

    至于說了什麼話嘛,對我都是圍繞這三件事說的,還有就是對你說的了。

    你們站在房檐下拉起手說得挺親熱,我在廚房裡煮雞蛋面,一句也沒聽見。

     “刮骨臉當然不依,說是要開小組會幫助我,實在不行就開大會。

    我回答說‘随你的便!’嘴這麼硬心頭卻跳得慌。

    後來突然一個急煞車,不聞不問了。

    有知内情的人悄悄告訴我,說是縣革委生産指揮部業務組打了招呼:這件事到此為止!” “聽了這個消息我就想到一定是你起了作用,至少是你平安無事,我也就放心了。

    ” 讀了這封信周劍非很感動,他本想給她回信的,但覺得事情已經過去,似乎沒有這個必要了,于是便就此擱下。

    隻是對她信上所說的“刮骨臉”卻耿耿于懷。

    他一看便知,指的就是那個主任石曉仁,自己算是猜對了十足的“是小人”!“人不可貌像”有時還是可以以像取人的吧?京劇裡的臉譜比看來還是有道理的。

     就這樣過了一個多月,這件事在他周劍非腦子裡已經慢慢地淡化了,卻又忽然接到了黃怡芹的一封信。

     來信很短,隻說了一件事或者可以說隻提了一個問題:問他收到她的信沒有?她說她不見他回信難免有些提心吊膽,她的那封信是否被别人扣押了?如果真是那樣就會有好戲看的,因為她在信中罵了“刮骨臉”,他一定是不會甘心的等等。

     到了這時他周劍非才感到十分抱歉,抱歉之餘自然是馬上提筆給她回了一封信。

    回信寫得很長,究竟寫了些什麼他現在已經模模糊糊了,隻記得當時有些激動。

    激動起來理智就退居二線,在信上寫了一些帶感情的語言。

     從此,他和黃怡芹開始了長達兩三年的書信往來,自然是時斷時續,有疏有密,有時感情成分濃,有時感情成分淡。

    值得一提的是,在這一段堪稱漫長的時間内,黃怡芹的生活依然一如既往,幹她的技術員工作;周劍非卻變化不小,各級黨委建制恢複後,他被派到一個邊沿區當了區委書記,後來縣委換屆,他當了縣委副書記。

     他和黃怡芹依然通信不斷,兩人的關系依然若明若暗,若隐若現。

    終于有一天乘黃怡芹到縣城開會之機,幾個好心的朋友對到宿舍來看望周劍非的黃怡芹他們兩人說: “你們的事就幹脆辦了吧,還等什麼?” 在大家的湊合下,他們,他和黃怡芹就在那次會議期間,利用一個晚上舉行了簡單的婚禮。

     他周劍非至今也弄不清楚他們的結合屬于什麼性質的結合,包辦婚姻?當然不是。

    買賣婚姻?更不是。

    也許,大體上屬于自由婚姻這一大類吧?但自由婚姻并非都是愛情的結合。

    而且,什麼叫愛情,也往往是說不清楚的。

    社會生活千差萬别,不能用一個固定的模式去套。

    說不清楚的事就不要勉強去說它。

     實際情況是,他們,周劍非和黃怡芹結婚成了法定的夫婦。

    周劍非依然在縣城當他的縣委副書記,順便說一句:在那時三年一屆的換屆制度下,他周劍非像是走了鴻運,第二次換屆便擔任了縣委書記的職務,成了名正言順的“七品芝麻官”。

    在中國的等級制度中,等級雖然不算很高,卻也是一縣之長,添列“縣處以上黨政領導幹部”之列,成為當地權力的化身和萬衆矚目的人物了。

    而作為全縣“第一夫人”的黃怡芹呢?依然在茶科所搞她的科研,那時縣裡沒有公共汽車,她每周騎單車進城和周劍非團聚一次,星期六下午來,星期日下午回去,有時工作忙走不開也就放棄一周一次的團聚了。

     雖然成了家而且相距咫尺,卻又不似家。

     縣委書記的這種境況,不用他發話就會被别人所關注,有關部門幾次建議将黃怡芹調到縣城裡的對口單位,比如林業局或其他單位,既可不脫離業務又可以照顧書記的生活,使書記解除一日三餐的後顧之憂,把精力集中在為全縣三十六萬人民服務上來。

    周劍非也動了心,既然有了家總得像個家呀!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黃怡芹不同意,理由自然是很充分的:一曰不願脫離專業,進城來即使到對口單位也是行政工作,久而久之自己的專業會荒疏的;二曰現在有了從事專業研究的氣候,自己又還很年輕,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 面對妻子的固執,周劍非雖然心頭不痛快,卻也無可奈何,隻好聽其自然了。

    有時黃怡芹不能到縣城來,他就到茶科所去。

    那時縣委隻有一輛吉普車,縣委書記假日騎單車探望妻子也屬正常,不失身份了。

    但畢竟他去茶科所的時間少,黃怡芹來縣城的時間多。

     往事曆曆在目,周劍非躺在床上想着這些也不知是苦是甜。

    翻了幾次身,便慢慢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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