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關燈
,現今松嶺專區的首府所在地松嶺市。

    縣革委由三大部組成:政治部、保衛部、生産指揮部。

    在省裡最大的走資派之一身邊工作過的人,自然不能讓他去政治部和保衛部了,于是他被分到生産指揮部的業務組,具體的工作是掌握生産進度和情況。

    業務組的人有二十多個,大部分都是縣裡響當當的造反派,少數人包括他周劍非在内是從“舊政權”過來的,算作“留用人員”吧。

    那年頭留用你也就不錯哪,還去考究别人另眼相看還是一視同仁幹什麼?他周劍非有自知之明,随遇而安,樂在其中。

     “掌握生産情況”這一分工給了周劍非一個很好的機遇,當時從業務組到生産指揮部的頭頭們并不需要掌握什麼生産情況,抓革命促生産嘛,抓了革命生産自然而然就上去了。

    他們的精力除了抓革命主要便是物資分配一類實實在在的事。

    因此,如果把“掌握生産情況”也算一項業務的話,則它是一個不折不扣的閑差事,沒有多少人來過問你的,頂多在必要時要幾個數字,以便證明“抓革命”的成果就是了。

    那數據自然用不着去認真的統計,更勿須去搞什麼抽樣調查一類自找苦吃的活幹。

    需要時一個電話打下去,數字自然而然地通過電話傳上來。

    那電話裡的數字總是證明形勢越來越好,不是小好而是大好就是了。

    而且也總是證明,這越來越高漲的生産形勢都因為是抓了革命的結果如此等等,可靠不可靠,隻有天知道! 這種特殊的曆史條件和特殊的工作條件給了他周劍非以極大的機遇,一是他抓緊時間讀書,在不到一年的時間裡,他重讀了毛選四卷;似懂非懂地讀完了《資本論》;有一點值得欣慰,馬克思的“剩餘價值”學說算是基本弄清楚了,這就不簡單,盡人皆知“剩餘價值”學說是馬克思主義的核心之一,隻有懂得“剩餘價值”才懂得什麼是階級,什麼是剝削。

    此外,他還學了一些哲學著作,覺得受益不淺。

    最大的好處是讀這些書沒有人敢指責,甚至還可以得到“好學習”的名聲,真可謂兩全其美的大好事。

    二是他可以在讀書讀得頭昏腦脹的時候,以“掌握情況”為名,到鄉下去遊山玩水,二千多平方公裡的山山水水任其翺翔,好不自在。

     那是一個炎熱的三伏天,周劍非以下鄉了解情況為名,來到離城七八華裡的一個村子裡,走東家串西家在農民家裡閑聊了一陣,還在原來的村支部書記家裡吃了午飯,喝了米酒。

    告别支書家出來,已是午後兩點多鐘了。

     他聽說附近有一個茶葉科研所,作為試驗和示範還經營有一座很大的茶園,是專區所管的單位。

    反正時間尚早,下午縣級機關有一個批判大會,能不參加最好,樂得于逍遙逍遙,于是他向送他到村口的原村支書問明了方向,便悠哉遊哉地遊茶園去了。

     他乘着那米酒的酒性,在炎炎烈日下走了約莫兩裡路,一片周圍好幾平方公裡的茶園出現在眼前。

    他走進茶園沿着溝垅毫無目的地東張西望,算作是巡視吧。

    在錢老身邊工作時,他曾随同視察過别的茶園,聽過有關茶樹管理的介紹和彙報,故而懂得一點管理知識,現在還記在腦裡。

    和眼前的茶園一對照,他立即發現這片茶園已經很久地失于管理了。

    隻見茶樹枝蔓叢生,茶園裡雜草遍地,連起碼的剪枝,除草也有好長時間沒有進行了。

    他決定到茶科所找他們的領導聊聊,也算沒有白跑這一趟。

     要同别人去談業務,就得有“材料”,否則一個縣革委的工作人員,對别人信口開河地說一通,能讓人信服? 為了尋找更多的談話“材料”,他沿着茶攏由西到東,由北到南來了個巡回穿梭檢查,不時還停下來對一些顯現得特别的茶樹作詳細觀察、取證,倒也十分認真。

    很快一個多鐘頭便過去了,當他的巡回檢查尚未完成,忽聽得遠處隐隐有了雷聲。

    他擡頭一看,南天上空已經烏雲密布,閃電雷鳴。

    俗話說,雲跑南雨成團,一場大雨就要向他襲來了。

    這時他正仁立于茶園的中心地帶,心想邊看邊走,到茶科所聊天躲雨去。

     夏天的雨說來就來,他還沒走出茶園,大雨已經在閃電雷鳴的護送下傾盆而來。

    到了這時他才着了急,加快步子奔出茶園,離茶園一箭之遙是一片黑壓壓的森林,那位下了台的支部書記告訴過他,茶科所就在森林中。

    他于是邁開大步向森林奔去。

     當他跑到那森林深處的茶科所時,全身裡裡外外已經濕透,像一隻落湯雞。

    他用力敲打緊閉的大門,一連敲了十多下沒有回應,是雨聲雷鳴淹沒了敲打聲還是屋裡沒有人?他擦去從頭發上滾下迷住了視線的雨水觀察了一下,那木質挺硬的大門上竟然沒有門鈴,他隻好一而再,再而三的用手去敲,敲得手都發痛了,依然沒有回應,便又用力喊叫: “裡面有人嗎?” 他年輕氣盛,聲音洪亮,終于産生了效果。

    裡面傳出一個女人的聲音: “什麼人,你找誰?” “我是縣革委的!” 他回答得很響亮,“縣革委”這招牌也第一次幫了他的忙,别人聽了不敬也畏呀,良好的效果馬上産生了。

     “你等着,我就來開門。

    ” 不到一分鐘,那兩扇厚實的大門吱地一聲敞開了。

    出現在他面前的是一個身披薄塑料雨衣手撐油紙雨傘的女人。

    雨水模糊了他的視線,看不清也不想馬上看清開門者是青年婦女還是中年婦女,他甚至沒有同她握手打招呼,便一頭鑽進小院上了台階直向開着門的一個房間奔去,口中念念有詞: “這雨太大了,太大了。

    ” 随後跟進來的女主人一定是被他那狼狽樣子驚住了,她用疑問的眼光盯住他: “你是縣革委的?” 他隻好再次作了肯定性的回答,并通報了自己的姓名和單位: “我叫周劍非,縣革委生産指揮部業務組的,到大灣村來了解情況順便到你們茶園看看,誰知這雨說來就來了!” 經他這麼一說,對方大概是放心了,她脫去雨衣,打量着周劍非: “呀,你一身都濕透哪,得趕快換衣服,會感冒的!” 哪裡來衣服換哩?說者聽者都忍不住笑了。

    她先遞給他一條毛巾,大概是她的洗臉巾,留存着一股皂香氣。

    他也顧不得客氣了,接過毛巾擦去頭上臉上的雨水,這才發現站在面前的是一位年輕的姑娘,不過二十出頭吧?作于不很俊,但五官端正、身材苗條,一對動人的大眼正自好奇地注視着他這個不速之客。

    他環顧四周,屋裡一張單人床,兩把硬木椅,靠窗一張三屜桌,桌上放一面鏡子幾本書,桌旁一個洗臉架搭有毛巾放有香皂。

    他馬上意識到這間屋子是她的卧室,說得誇張一些,是她的閨房。

    他于是感到未免冒失了,一個陌生人闖入大閨女的卧室,說得清楚嗎?他連忙對她說: “廚房裡有火嗎,我去把衣服烤幹。

    ” 姑娘笑了,張着一對大眼睛: “就這麼穿在身上烤?” “不這麼烤又怎麼辦呢?” 他說的是實話,是呀,不這麼烤又怎麼辦呢?這倒是提醒了女主人,她腦子一轉笑道: “有辦法了,你等一等。

    ” 說着便一陣風似地跑出去,很快地又跑回來,手中抱着一件白襯衣一條舊軍褲,說: “是一個同志洗了晾在屋檐下的,已經幹了,你趕快換上把濕衣服烤幹。

    ” 說着又從三屜桌裡取出一塊于毛巾遞給周劍非: “我先到廚房去捅爐子,你快換了衣服把身上擦幹,把濕衣服送到廚房來,廚房就在西廂房的頂頭,沿着屋檐過去,用不着走院子穿過,不會着雨淋的。

    ” 她說着便掩好房門出去了。

     周劍非自是感激,連忙脫衣換衣,可以說一切都是按照她的吩咐辦,在這類問題上女人是絕對權威。

    隻是她拿來的衣服過小,特别是那件白襯衫又短又窄,穿在身上箍得很緊,扣子隻能勉強扣上,可惜這間屋子裡沒有穿衣鏡,否則他可以看看自己的狼狽象了。

     他提起濕衣服出了門,正自觀察廚房的所在,隻見她從西廂房頂頭的門裡伸出頭來向他招手。

    他按照她的交待沿着屋檐走,中式房屋的屋檐很寬,用不着打傘。

    雨還在下但比他奔來時小多了。

     他來到廚房,她已經通開了爐子。

    看見他那身打扮她忍不住笑了,說: “你的身子大魁梧了!” 周劍非也無可奈何地笑笑: “不是我太魁梧,是這衣服的主人大苗條了。

    ” 她咯咯地笑着接過他手中的濕衣服,用一個竹制的大烘籠罩在爐子上,把濕衣服一件件重疊地鋪在烘籠上。

    這種竹制的多孔大烘籠是多功能的,可以烤衣服也可以烘烤辣子等生活用品,特别适合“月母子”用來烘烤嬰兒的尿布屎片,在這一帶地方很流行。

     她在烘籠上放好濕衣服,看見他依然站着,便連忙拉了一條矮木凳示意他在爐邊坐下,自己也和他相對圍爐而坐。

    她說: “剛才你被雨淋了,烤一烤免得傷風。

    ” 他順從地坐下伸出雙手做了個烤火的姿态。

     原來這是當地流行的地爐,冬天可以取暖并炒菜煮飯用,夏天用途不
0.135152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