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關燈
難以進行下去了。

    周劍非心頭這麼想,卻沒有說出口來,隻在張清雲念完報告後照例問了一句: “誰還有補充?” 他把目光移向高國強,後者注意到了,說: “我補充兩點:這第一,開始時我說了這隻是個情況;這第二,報告上沒有寫,陳一弘的反映還有一條:他對老同志沒有感情,有的老同志談起來非常氣憤!這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個體戶問題還沒有調查。

    ” 他沒有展開談,語氣也比較平和不像剛開始那樣激動了。

    但卻因張清雲的一句話又重新激動起來。

    他剛剛補充完那兩點意見,張清雲便接了過去,說: “那是少數人的偏見,我了解過了,不存在不尊重老同志的問題。

    至于個體戶問題……” 一場争論又不可避免地在組織部長和副部長的面前展開了。

    也許因為是在上層領導機關吧,沒有發生拍桌子乃至提高嗓門一類的事。

    文質彬彬,輕言細語,有禮有節,用“争論”這個詞來形容,似乎也有些過分。

    然而,仔細一聽,争論依然是擺在面前的,看法相左,言詞相對。

    兩位考察組長倒像是兩位被考察者的辯護律師,在法庭上款款而談針鋒相對。

    “攻之者說有,辯之者說無”,互不相讓。

    周劍非接過考察材料問道:“電話上說的是前面兩件事,怎麼又出了一個什麼個體戶問題,怎麼回事?” 高國強一聽便來了勁頭,搶先回答道:“有人反映,陳一弘在縣上工作時樹了十面專業戶的紅旗,種植業養殖業通通都有了。

    暫且不說這樣做有沒有方向性的錯誤,也暫且不說後來這些專業戶垮了多少!值得注意的是其中的一個人是騙子,陳一弘當初同他打得火熱,裡面有什麼鬼?” 微妙的是組織部派去考察組的三位幹部,一位處長、一位副處級巡視員、一位幹事,三個等級一個态度:一言不發,“坐山觀虎鬥”。

    乃至三人一個面孔:毫無表情,看不出他們的任何傾向。

    可謂基本功練到了家。

     周劍非也沒發表意見,隻是不停地提問。

    一個又一個問題及其回答,他終于聽清楚了争論的焦點所在。

    他看看表已經快十一點鐘了,便說: “是不是這樣,今晚上就談到這裡,夜深了你們勞累了一天該休息了。

    明天上午省委常委要開會,你們也休整一下,下午兩點繼續開會,研究下一步怎麼辦,總得有個結果呀。

    大家看行不行?” 沒有任何異意,周劍非回頭吩咐靜坐一旁的辦公室主任: “派車送二位廳長回家。

    ” 一直靜坐一旁無言可發的辦公室主任這時才算派上了用場,有了顯示才華的機會。

    聽到部長的吩咐,便立即回答說: “晚飯後我就分别給兩位廳長的單位打了電話,剛才我出去看了一下,車子早到了,就請二位上車吧!” 可謂周到、細緻,令人佩服。

     送走兩位客人,周劍非回頭叫大家重新坐下,這回輪到組織部那三位參加考察組的成員回答問題了。

     他們自然都是有看法的,隻是在剛才那種場合不便表态就是了。

    這的确是一種不平凡的基本功,連周劍非這個組織部新來的部長也不得不暗自佩服。

     三個人在部長和常務副部長的面前都表了态,簡明扼要。

    其中兩個人百分之百地站在張清雲一邊,他們是處長和幹事。

    另一位巡視員呢?别看他官階不高,卻說出了一套獨立的見解,引起了全場的注意。

    他說: “我個人的看法,陳一弘、馮唐都可以提拔,但是權衡利弊,陳一弘最好交流提拔,否則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為什麼?”周劍非問。

     “有人反對得很厲害,人數雖然不多但能量很大,特别是個别老同志。

    ” 這位巡視員如實說出了自己的看法,卻沒有将話說完。

    他希望同去的另外兩位能給予支持和補充。

    但接過話題的卻是常務副部長吳澤康。

    他微笑地望着巡視員,說: “你指的是丁奉吧?人家都說他想當三江市的‘教父’哩!”他似覺不妥又連忙更正和補充:“當然,這種形容不對,不過,這位老人家确實花樣多,難侍候就是了!陳一弘的那兩件事,不,三件事都是他們提出來的。

    個體戶問題是近幾天才冒出來的,說明他們也在搞調查,而且有收獲,抓到了新問題。

    ” 他這幾句話是說給周劍非聽的。

    他知道周劍非雖然在省上工作過,但時間不氏,後來便一直在地、縣工作,對全省幹部情況和内部錯綜複雜的關系了解不多。

     周劍非自然是注意到了,特别是那句“想當三江的‘教父’!”這就是說想當而實際沒有當上。

    “教父”自然是借用詞,用不着對其過多的褒貶,但憑着自己的經驗,想當而未當上有時比“當上了”還難纏。

    一個地方有了這麼個把兩個人,就夠你頭痛的了。

    于是他問: “這位丁奉是什麼人?” 吳澤康笑笑說: “一言難盡,哪天我詳細向你彙報。

    簡單說,他原來是三江市的一個局長,年紀大了想當人大副主任或者政協副主席沒有當上去,不滿意,便事事出難題對誰都看不順眼,有這麼幾個人同他一鼻孔出氣,事情就很難辦了。

    ” 周劍非聽出了問題的複雜性,卻順口開了一句玩笑: “他為什麼取這麼個名字?丁奉可是東吳的一員戰将哩!” 吳澤康不愧是幹部情況的活字典,連枝微末節也裝在腦子裡,當下便回答道: “據說他小時多病,家裡便給他取了個女性的名字叫了鳴鳳,長大後他讀了三國演義,便将名字改成丁奉,中間的鳴也去掉了。

    ” 在座的人都覺得挺新鮮,不約而同地笑了。

    周劍非又問: “這位丁奉将軍有多少人馬?” 依然是開玩笑的口吻。

     “唉,七八個人十幾條槍!” 吳澤康也用開玩笑的口氣。

     還是那位巡視員又插了一句: “他們經常打出錢老的招牌,說錢林書記如何如何支持他們!” 吳澤康愣了發言者一眼,臉上的表情很微妙。

    也許他立即意識到了周劍非當過錢林的秘書,也許巡視員反映的事和他掌握的情況有出入,總之,他鄭重其事地反駁道: “那是拉大旗作虎皮,錢老怎麼會支持他們,三江市的老幹部多數也是反對他們那種搞法的。

    ” 周劍非懂得吳澤康這一番為錢老申辯的意思。

    他沒有表示什麼态度,也無從表示。

    在錢老身邊工作的那一段時間裡,前一階段來找錢老的人很多,有省級機關的也有地、州、市的,多是領導幹部,他記不起有了奉這個名字,也許見了面會認識吧。

    至于後一階段,也有人來找,那就不是各級領導幹部。

    而是紅衛兵,造反派,那裡面自然不會有丁奉的了。

     他沒有在這個話題上延伸,卻又扯起了新冒出來的個體戶問題
0.113665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