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 出延津記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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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百順還是年齡小,便将家裡上學抓阄的事,一五一十給老呂說了。

    沒想到老呂聽後,“撲哧”笑了,放下一盆膠,指着楊百順: “要不說你在這兒賣豆腐,原來你小子腦子不夠使。

    ” 楊百順聽出話頭中有别的意思,便問: “大爺,你聽到些啥?” 老呂看看左右無人,便将賣豆腐的老楊和趕大車的老馬共同商議的抓阄的内情,一五一十告訴了楊百順。

    楊百順一直認為自己運氣不好,一個阄抓錯了,要做一輩子豆腐。

    原來老楊、老馬和兄弟楊百利共同做了手腳,兩個阄上寫的都是“不上”;楊百利讓楊百順先抓,楊百順不管抓到哪一個,都是“不上”;剩下一個阄楊百利不抓,也就成了“上”。

     皮匠老呂這麼做,不是與賣豆腐的老楊過不去,而是與馬家莊趕大車老馬有過節。

    老呂家開個皮匠鋪,除了熟皮,也做皮貨,做些羊皮襖、羊皮褲、羊皮靴,也用牛皮、驢皮和馬皮,做些皮鞭、馬鞍和牲口籠頭等。

    說是與老馬有過節,兩人沒打過,也沒罵過,誰也沒占過誰的便宜,僅僅因為,馬家莊兩千多口子人,兩個人最有心眼,一個是趕大車的老馬,一個便是皮匠老呂;兩個人都有心眼,又誰都不服誰,便做下了對頭。

    兩人表面上仍以兄弟相稱,老馬也買老呂的皮鞭和牲口籠頭,前年還買過他一件羊皮襖,老呂也賤價賣給他;但在背後,兩人卻相互拆台。

    老呂今天見到楊百順,就順便拆了老馬的台。

     說起來,楊家上學抓阄的内情,并不是老馬傳出來的,還是老楊上次到馬家莊賣豆腐,給人說了。

    老楊說這話是為了顯示自己跟老馬是朋友,常在一起說心腹話;現在老呂重複一遍,矛頭對準的就不是老楊,而是老馬。

    楊百順聽後,頭上如響了一聲炸雷,他首先生氣的不是老馬,而是他爹老楊。

    過去他也知道他爹不是東西,沒想到他這麼不是東西。

    楊百順将豆腐車,一下掀了個底朝天,一車豆腐砸在灰土裡,成了一地豆腐渣,倒把老呂吓了一跳,匆忙走了。

    楊百順恨過老楊,又恨兄弟楊百利。

    前年夏天,兩人還在鎮上老汪的私塾讀《論語》,一天老汪到縣上趕集,讓老婆銀瓶,看着徒兒們描紅。

    老汪前腳走,銀瓶後腳也溜了,四處串門說閑話去了。

    臨走之前,将學堂的門,從外邊鎖上了。

    但這也難為不住誰,學堂過去是個牛屋,牛屋的後牆,留着幾個出糞的窟窿;徒兒們皆從這窟窿爬出來,跑到河邊,跳到河裡凫水。

    衆人皆守着岸邊嬉鬧,楊百利逞能,揚着手走向河中間,“咕咚”一聲,掉到深坑裡,腦袋一下沒了。

    衆徒兒紛紛爬上岸,一哄而散。

    因是自己的親兄弟,楊百順本不大會水,也拼命去撈楊百利;為撈楊百利,楊百順也差點兒淹死。

    現在他竟恩将仇報,也在背後對自己下了毒手。

    接着才恨上了馬家莊趕大車的老馬。

    自己跟老馬無冤無仇,他為何也和老楊聯手算計自己?更可恨的是,生米已經做成了熟飯,楊百順無法将事情再翻轉過來。

    楊百順蹲在馬家莊街頭生了半天氣,天黑推着空車,回到了楊家莊。

    一進家門,老楊也剛從鎮上給毛驢看病回來,正在用氈帶抽打身上的土。

    老楊見楊百順推着空車回來,一陣高興: “會打鼓了?一車豆腐賣完了?” 過去賣豆腐有老楊在,鼓“咚咚咚”、“咔咔咔”敲上一天,一車豆腐也未必能賣完。

    有時能賣到一半,有時能賣到一多半,但每個豆腐包裡,總要剩些包底;賣東西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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