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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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主人的樣子,彷佛提醒我,我現在的一切全靠她。

     她帶着我,來到了花園和墓地之間的栅欄門時,我稍感意外與不解。

     她轉向我說,“哦,克倫莎,能躲開凱洛小姐,跟你出來散步真令人心曠神怡。

    凱洛小姐太古闆,你不覺得嗎?” “這是她職責所在之故!”真奇怪,我竟會為凱洛小姐辯護。

     “哦,是這樣的,可憐的凱洛!但是,克倫莎,你做我的伴侶,你覺得高興嗎?” 我點點頭。

     “但是,我現在想,如果你是我的妹妹,就不需要别人陪伴了。

    ” 我們穿過墓地向教堂走去。

     “你想跟我說什麼?”我問。

     “首先,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你來這兒有多久了,克倫莎?” “來這兒時大概是八歲。

    ” “你今年十五歲,那有七年了,七年前的事你就不知道了。

    那件事至今已有十年了。

    ” 她帶我來到了一塊較新的墓碑前站住,“你念念上面的字。

    ”她說。

     “瑪麗·安娜·馬丁三十八歲,與世長辭,”我小聲讀着。

     “她是我媽媽。

    十年前她就死了。

    你再往下念。

    ” “‘克倫莎·馬丁’,克倫莎!” 她點點頭,一副令人費解的神态。

     “克倫莎!我喜歡你這個名字。

    從一開始聽到你叫克倫莎,我就喜歡你。

    你還記得嗎?在牆洞裡,你當時說你叫克倫莎·卡利。

    也真怪,過去的事怎麼變得越來越清晰。

    那個克倫莎·馬丁是我的妹妹。

    你瞧,這上面寫着她活了三星期零兩天!還寫着她死亡的時刻,跟上一塊墓碑上的日子一樣。

    這兒的墓碑都有一個故事,念走一圈看看就知道了。

    ” “這麼說你媽媽是因為生克倫莎而去世的?” 梅洛拉點點頭。

    “我那時想有個妹妹。

    那時我才五歲,天天盼着有個妹妹。

    她出生時,我欣喜若狂,還以為馬上就能與她一起玩。

    他們告訴我說得等她長大。

    我記得常問我爸爸,‘我等了好久,她可以跟我玩了嗎?’我還為她訂了許多計劃。

    在她出生之前,我就叫她克倫莎。

    我爸爸本想給她取個康沃爾名,可後來他說克倫莎這名字不錯,因為意味着世界上最美好的東西——和平與愛。

    媽媽也常說起還在肚子裡的孩子,她說一定是個女孩。

    于是我們都叫她克倫莎。

    可是後來,克倫莎和媽媽都死了。

    一切全變了。

    請來了保姆、家教、管家……但我真想有個妹妹,比什麼都想……” “我能理解。

    ” “這就是為什麼當我看到你站在那兒……你也叫克倫莎。

    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還以為你是出于同情。

    ” “我同情站在那兒出賣勞動力的人,但我總不可能把他們全都帶回家,對吧?爸爸現在常為家裡的日常開支擔心。

    ”她笑了笑說,“但我很高興你能來我們這兒。

    ” 我凝視着石碑。

    心裡沉思着命運帶給我的機會。

    要不然,就會是一種完全不同的情形了。

    如果那個小克倫莎活下來了……如果她不叫克倫莎……我現在會在哪兒?我想到了哈格第那雙小眼睛,羅爾特太太的薄嘴唇,賈斯廷難看的臉色。

    這就是把這一串事情連起來造成我現在的命運之神,想到這兒,我不由得肅然起敬。

     從墓地回來後,我和梅洛拉的關系更加密切。

    她真的把我當成她的親妹妹了,我也欣然接受她的手足之情。

    那天夜裡,我幫她梳理頭發,我們談到了賈斯廷·聖·朗斯頓。

     “你覺得他這個人怎麼樣?”我話一出口,就發現她臉紅了。

     “他長得很漂亮。

    ” “比約翰還漂亮嗎?” “哦!約翰!”她的語調裡充滿了輕蔑。

     “他常跟你聊天嗎?” “誰?賈斯廷?我每次去他家,他都很客氣,但他總是那麼忙,整天有事。

    今年他就要大學畢業了,以後就能常待在家裡。

    ” 說到這兒,她不由得笑了,想像着日後能經常在草場上騎馬時見到他,和父親去他們家時他能碰着他。

     “你喜歡他?”我問。

     她點點頭笑了。

     “勝過金?”我又問他。

     “金?噢,他太野了!”她皺皺鼻子,“我喜歡金,但是,賈斯廷,他更像騎士。

    像加拉哈德和朗斯洛特爵士。

    金沒有騎士風度。

    ” 我想起了金背着喬到我們的小土屋的事,我想,賈斯廷絕對做不到。

    我還想起金在梅洛拉面前替我們撒謊說喬是從樹上掉下來摔斷了腿。

     梅洛拉和我的确親如姊妹;我們互訴秘密,共同探索人生曆程。

    所不同的是,她鐘愛賈斯廷,我喜歡金。

     凱洛小姐有神經性頭痛病,不時地要發作;梅洛拉出于對病人的關懷,堅持要她躺下休息。

    她拉上窗簾,告訴約太太别打攪凱洛小姐,讓她睡到下午四點,并叫人把下午茶送到凱洛的房間。

    照顧好凱洛小姐後,梅洛拉找到我,說想去騎馬。

    我很高興,她不去找貝爾特,那就是說要我陪她。

     梅洛拉騎上她的小馬,我騎上套馬車的馬。

    我騎在馬上時,心中真希望村民們看到我,最好是讓赫蒂·彭加斯特看到我的神氣模樣。

     不巧的是,我們隻遇見幾個孩子,他們站在路邊看着我們,男孩子們朝我們敬禮,女孩子們則行屈膝禮。

    對我來說,這也是一種心理滿足。

     不一會兒,我們來到了荒野高地上,美麗的自然景色令人神清氣爽。

    無際的曠野上,人迹罕見,映入眼簾的是大片的沼澤地,無邊的蒼穹和零星分布的小山地。

    在天氣陰暗時,這種景色是讓人感到壓抑的,但是這一天,陽光燦爛,小河的水面上波光粼粼;綠草青青,草上露珠點點。

     梅洛拉輕輕地碰了一下馬的肋部,小馬就放慢了腳步;我跟着她越過草坡來到了一個石頭群面前停了下來;我定神望了望,隻見面前聳立着三塊碩大的石頭,三塊石頭上面還平放着一大塊平闆石。

     “真怪!”梅洛拉說,“這兒竟然一個人影也沒有。

    就隻有你我倆人。

    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這是塊墓地。

    很久很久以前……三、四千年前,也就是基督誕生之前,當地的居民就挖掘了這塊墓地,豎起了這些石頭。

    無論是誰,不管有多大的力氣,都甭想推倒這些石頭。

    你不覺得很怪嗎?克倫莎……站在這兒,在這塊石頭邊,然後想想遠古的那些人們。

    ” 我凝望着她:她露在草帽下面的幾縷搓卷發随風晃動,她顯得真誠而可愛。

     “你有什麼感想,克倫莎?” “人生如夢。

    ” “如果人生不是那麼短暫,你想幹些什麼呢?” “生活……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追求想要的東西。

    ” “你的話與衆不同,克倫莎,我為你感到驕傲。

    一般來說,我總能知道别人接下去會說什麼,比如說凱洛小姐和我爸爸,這真讓人受不了。

    但是,你卻常常讓我驚訝不已!” “那你跟賈斯廷·聖·朗斯頓在一起時,是怎麼樣的感覺?” 她轉過身,“我說話的時候,他根本就不注意聽,”她有些哀怨,“剛才你說人生如夢,但是,一個人要長大成熟可真是太慢了。

    ” “那是因為你今年才十五歲,你每大一歲,總是拿十五歲與漫漫人生做比較。

    但當你活到四十歲或是五十歲,你就會覺得歲月如梭了。

    ” “這是誰告訴你的?” “我外婆,她高人一籌。

    ” “我聽貝絲、基特說起過她。

    都說她有一種超人的力量,她用她的智能幫助别人……”她沉思了一會說,“這些石頭叫做圈地石,爸爸說很久以前,是坎爾特人建造的,他們是最早來這兒的人。

    ” 我們牽着馬蹓躂了一會,靠在石柱旁休息的馬兒在一邊吃草。

    梅洛拉講述她父親告訴她的有關康沃爾的遙遠曆史。

    我聚精會神地聽着,想到自己是最早來這兒的人的後裔,也是樹立這些石柱的人的後代,心中産生無限驕傲。

     “我們快到德瑞斯了”,梅洛拉說完示意我上馬,“你一定聽說過這個名字,他們是這一帶最有錢的莊園主,他們擁有的土地綿延不絕。

    ” “比聖·朗斯頓家還富有?” “是的。

    我們走吧,不用害怕迷路。

    迷了路也會重新找到回家的路的,那才有趣呢!” 她躍身上馬疾奔,我随後跟上。

     “這太危險了。

    ”她轉過身朝我說,意思是說我剛學會騎馬,不能跑那麼快;她拉住缰繩,讓我們倆的馬在草原上慢慢地小跑。

     “荒草上的一切看上去十分相似,很容易迷路的。

    所以你得找個标記,比如說前面的那塊岩石。

    那兒可能就是德瑞斯了。

    ” “你能肯定嗎?” 她朝我笑笑說,“跟我來吧!” 我們翻上一個石坡,發現是一個石建築群,一塊大石碑站在山坡上,從比較遠的地方看,真像是個巨人一樣。

     我們翻下山坡,牽着馬穿過一片叢林,爬上一個小山頭,山坡十分陡峭;梅洛拉靠在石頭邊休息,她興奮地告訴我說她沒錯,這兒就是德瑞斯花園。

     “你瞧!”她說,我順着她的眼光望去,看到一所大房子。

    房子是石結構的、石牆、石尖頂,像個被花園圍住的宏偉城堡,出現在這兒的荒原上真好像是沙漠中的海市蜃樓;我凝神欣賞結滿果子的果樹,碧草如茵的草坪。

    “這兒一定就是德瑞斯家。

    ”梅洛拉肯定地說。

     “像個城堡。

    ” “實際上也是個城堡,德瑞斯家是康沃爾郡東部地區首屈一指的富豪之家,然而,有人說他們家是注定要斷子絕孫的。

    ” “像這樣富有的人家,有一天也會破落?” “噢,克倫莎。

    你太看重人世間的物質财富了。

    你難道沒從我爸爸的講道中受點教育?” “沒有,你呢?” “沒有,但我有自己的看法。

    不管德瑞斯多麼有錢,他們最終将兩手空空、銷聲匿迹!” “怎麼會呢?” “是因為瘋狂。

    這也是他們這個家族的病根。

    也是代代都有這個隐患。

    人們說幸好他們家沒有兒子來傳宗接代,現在這一代便是這個家族的掘墓人。

    ” “噢,那倒是件好事。

    ” “但他們可不這樣認為。

    他們想盡辦法要把根留住。

    很多人都想這樣,我真不明白。

    ” “這是因為人的尊嚴,”我說,“給人的感覺是在你死後有人把你的生命中的一部分傳下去,彷佛你仍活在世上。

    ” “那為什麼女兒就不能傳宗接代呢?” “因為取名字時不能用女方的姓氏。

    女孩子們一旦結婚,就像潑出去的水收不回來了” 梅洛拉想了一會說,“馬丁家族到我死的時候就完了。

    想想,你的家,卡利家族幸好有你弟弟——從樹上摔下來的那個男孩。

    ” 我們現在是親密無問,我又覺得可以信賴她,我就把那次事故的真實情況告訴了她。

    她認真地聽完後說:“我很高興你救了他,很高興,金也幫了大忙。

    ” “你不會告訴别人吧?” “當然不會,況且誰也不該再傷害你們了。

    克倫莎,你說奇怪不?我們生活在這麼個偏僻的小地方,但卻也有那麼多的事,像大城市裡一樣……也許比大城市裡的事還要複雜、神秘,你想想德瑞斯家族的命運就可以明白了。

    ” “我以前從沒聽說過這個家族。

    ” “從沒聽說過?好吧,我說給你聽。

    兩百年前,德瑞斯家的一位母親生了個怪胎——面目猙獰。

    他們把這個怪胎關在一個十分隐密的房間裡,雇了個大力士看管,跟别人說小孩子一出生就死了。

    其實,這頭怪胎還活着。

    他後來長得不僅外觀吓人,而且邪氣逼人;他們家裡的人都害怕極了!有人說是因為孩子的母親有個魔鬼情人。

    那時,這個家還有另外幾個兒子;後來,其中的一個結婚了,娶了一位新娘。

    婚禮的那天晚上,他們玩捉迷藏的遊戲,新娘找了個地方躲起來了。

    那一天剛好是聖誕節,看管怪物的大力士也參加了酒宴,他狂飲後爛醉如泥,更糟的是他把鑰匙插在鎖孔裡忘了拿走。

    新娘對整幢房子不太熟悉;以前她在夜裡聽到過怪叫,别人就告訴她有一個房間裡經常鬧鬼。

    當她看到門鎖上挂着鑰匙,就順手把門打開,那怪物就朝她撲來。

    他倒是沒傷着她,她實在太嬌弱柔美了,然而她又無力掙脫,就拚命喊叫,好讓别人知道她在哪裡。

    她的丈夫聽到聲音,猜到了幾分,拿起槍沖進房間,打死了怪物,但是新娘被吓瘋了。

    怪物臨死前,詛咒他們這家說發生在這個新娘身上的悲劇,還會在下一代身上重演。

    ” 我聽完這故事,驚異地說不出話來。

     “有人說現在的德瑞斯夫人就有點瘋瘋癫癫。

    在滿月的夜裡,她常去荒原上的那些石頭邊獨自狂舞。

    她的丈夫其實隻是看管她的守衛,千真萬确,這就是詛咒的結果。

    我跟你說他們是行将滅亡的家族,你用不着羨慕他們的财富。

    當然,既然他們這一家已到了最後一代,咒語不久也将不複存在了。

    那樣,隻剩下朱迪思一人了。

    ” “朱迪思是那個在夜裡跳舞的人的女兒?”梅洛拉點點頭。

     “你相信那個修女變石頭的傳說嗎?”我問。

     梅洛拉顯得有些疑慮。

    “嗯,我隻是覺得當我站在那些石頭邊時,它們好像全都是有生命的物質。

    ” “我也有這樣的感覺。

    ” “克倫莎,将來,等滿月高挂天空時,我們再去看看,我一直有這個想法。

    ” “你是不是覺得月光裡有一種神奇的力量?” “是的。

    古代的坎爾特人特别崇拜太陽和月亮。

    他們還奉獻祭品。

    那天,當我看到你站在牆洞裡,我還以為你就是那第七位處女呢!” “我當時就知道你會這麼想,你當時的表情怪極了,像見了鬼似的。

    ” “那天夜裡,”梅洛拉繼續往下說,“我做了個夢,夢見你被關進了阿巴斯的牆裡,我拚命扒牆上的石頭,挖得雙手都是血。

    但我最後終于幫你逃了出來,克倫莎,雖然我自己遍體鱗傷,”她轉過身極目向曠野眺望,“我們該回家了。

    ”她說。

     回家的路上,我們都有些心情沉重。

    過了好一會兒,我們倆都盡力想使氣氛輕松些。

    梅洛拉說,全世界就數康沃爾的傳說故事最多。

     “為什麼呢?”我問。

     “因為我們這兒的人,情願這些傳說故事是生活中的真人真事。

    ” 我倆的心情總算愉悅了些,一路上海闊天空地閑聊。

     然而,實際上,我倆誰都沒在認真聽對方說話。

    我猜她又在想自己的心事,我也沉浸在自己的夢中。

     日子平平常常地過去,我的日子也有點随心所欲。

    每次回家看望外婆,我都對她說,做富家小姐真是輕松快樂,如我預料的一樣。

    她卻說我的快樂是因為我不斷追求新的目标;她還說隻要生活的目标正确,就該這樣不斷進取。

    外婆自己最近的日子也不差;我和喬帶給她的美味,她享受不完;昨天,彭加斯特殺了頭豬,赫蒂當即拿來了一大塊腿肉。

    外婆腌制加工之後,就可以吃上很長一段日子了。

    外婆的名聲越來越響。

    喬在獸醫那兒幹得挺賣力,獸醫對他寄以很大希望,還不時地給他些零用錢。

    喬說他跟主人家裡的人一起生活,就像一家人一樣:“這一切來得這麼順利,真怪!”我說。

     “就像嚴酷的冬天過後迎來了明媚的春天,大自然真叫人吃驚,”外婆說,“但你得記住,親愛的,冬天還會再來的,不可能全年都是夏日陽光燦爛的日子。

    ” 但是,我就相信自己的日子永遠充滿燦爛的陽光,難得的陰雨天算不了什麼。

     每當我看着喬跟着獸醫一起去阿巴斯牲口棚行醫時,他總坐在獸醫後面,看上去像個男仆人似的,這真讓人難受。

    他應該是獸醫的朋友、助手,是同等的。

    當然,如果他能跟着真正的醫生實習,那就更好了。

     當梅洛拉穿上最好的外套,戴上長長的白手套去朋友家作客時,我仍覺得不平。

    我很想跟她一起去,學她怎樣步入客廳,怎樣與人得體地聊天。

    然而,現實生活中自然不會有人邀請我的。

    約太太總要規勸我說,盡管梅洛拉待我如同手足,但我終究是她的女傭,一個與凱洛小姐的地位差不多的人。

    這是我生活中的遺憾。

     當梅洛拉和我坐在一起學十字繡時,凱洛小姐要求我們把自己喜歡的箴言繡在棉布上。

    我繡了“天下無難事,隻怕有心人”,這确實是我的信念,所以我一針一腳繡得十分仔細。

    梅洛拉繡了“将心比心,寬厚待人”;她說如果你遵循這條原則,那你的朋友就遍布天涯。

     我永遠不會忘掉這個夏天:坐在打開的窗戶前做功課,或是坐在草坪上的橡樹底下刺繡;蜜蜂在四周飛舞,各色鮮花競相怒放,香氣襲人;松樹和泥土的氣味摻雜在來自廚房的烤肉味中。

     這一年夏天的蝴蝶特别多,乳白色的蝴蝶紛飛在紫色的草叢中。

    我情不自禁地想去抓一隻蝴蝶,彷佛想告訴自己:“快抓住稍縱即逝的此時此刻。

    ”我真想讓時間永遠停留在那一刻,但是,日月飛逝,在我說“現在”那一瞬間,它早已一去不複返了。

    我想到了栅欄那邊的墓地和墓碑,它們彷佛提示我,時間永遠不是我們芸芸衆生所能把握住的東西;但我頻頻回首往事,我是多麼希望那個夏天永遠過不完!也許是我的直覺告訴我那個夏天以後,我好不容易在生活中找到的最佳位置也将永遠消失。

     一年前,賈斯廷就大學畢業了,所以,我們常常見到他。

    有時候,他騎着馬穿過莊園。

    他現在是任重道遠,一些田園、家中的事務都由他一人處理,這對他來說也是為将來正式繼承的一種鍛練。

    當他碰見我和梅洛拉在一起,他就朝我們欠欠身子以示行禮,或是憂郁地笑笑。

    隻要那天我們遇見了他,梅洛拉就會整天處于一種興奮的狀态中,她顯得比往日妩媚動人,有時也顯得安詳甯靜,彷佛沉浸在自己美好的遐想之中。

     金比賈斯廷小幾歲,仍在上大學。

    我想到他畢業後,我也能時常見到他,心中就充滿了喜悅。

     一天下午,我們坐在草坪上刺繡,我剛繡完我喜歡的那句格言,已在繡句号時,貝絲跑了過來,邊跑邊喊:“小姐!阿巴斯莊園出事了!” 梅洛拉的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手中的針線落到了草地上。

    “出了什麼事?”她迫不及待地問;我很清楚,她最擔心的是她的賈斯廷。

     “那位賈斯廷老爺,在自己的書房裡中風了。

    醫生已在救他,情況不妙,沒多大希望,人人都這麼說。

    ” 梅洛拉舒了口氣問:“誰告訴你的?” “噢,貝爾特先生聽那邊的馬夫說的。

    他還說那邊的人忙成一團。

    ” 貝絲走了以後,我們又在草坪上坐了一會,但怎麼也無法集中精神刺繡了。

    梅洛拉顯然是在想這種事對她的賈斯廷少爺的命運會有什麼樣的影響。

    一旦賈斯廷老爺去世,那他就是賈斯廷爵士,阿巴斯就是他的了。

    看不出梅洛拉是否很傷心,她是一向不願聽到别人的痛苦的,她傷心,也許是因為這樣一來,她與賈斯廷少爺之間的距離将更遙遠了。

     凱洛小姐帶來了另一條消息。

    她對當地望族的生老病死、男女婚嫁之類的事一向十分關心,因而她天天讀報。

     她走進教室,手裡拿着報紙。

    梅洛拉朝我看看,做了個鬼臉,凱洛小姐看到。

    梅洛拉的意思是:“現在我們又可以聽聽她說某某先生結婚了或是不幸與世長辭了……凱洛小姐本人曾在這家當過家敦,而且親如一家。

    ” “報上有條有趣的新聞。

    ”她說。

     “哦?”梅洛拉裝得饒有興趣的樣子。

    可憐的凱洛小姐!梅洛拉所以經常說她不會享受現實生活,常沉湎于過去的夢裡。

     “阿巴斯莊園将有隆重的婚禮。

    ” 梅洛拉啞口無言。

     “千真萬确,”凱洛小姐一字一頓地故意放慢節奏,想把懸念拖長,藉以激發我們的興趣,“賈斯廷·聖·朗斯頓行将完成大婚。

    ” 我還是第一次這樣深深地感受到别人的痛楚。

    對于我來說,賈斯廷跟誰結婚都毫不重要,但是,對于可憐的梅洛拉來說就不一樣了。

    她心中的那個夢破滅了。

    從這件事中,我也有了教訓。

    一個人僅有雄心勃勃的理想是毫無用處的,重要的是要付諸行動。

    那麼,梅洛拉為自己的夢想做了什麼呢?遇到賈斯廷時朝他甜甜地笑一笑:去他家喝午茶時把自己打扮一新,僅比而已!而他呢,一直把她當成小妹妹。

     “他跟誰結婚?”梅洛拉的聲音彷佛來自遙遠的星球。

     “真怪,怎麼到現在才宣布,”凱洛小姐說,她還想賣關子,“賈斯廷爵士病得厲害,随時有可能撒手紅塵,但也許也是由于這個原因才趕着舉行婚禮。

    ” “到底他跟誰結婚?”梅洛拉又追問。

     凱洛小姐實在無法再拖延了。

     “朱迪思·德瑞斯小姐,”她說。

     賈斯廷爵士沒死,但他中風整個人癱瘓了。

    人們再也見不到他扛着槍打獵的神氣模樣或在林中散步的悠閑勁。

    希拉德醫生一天看他兩次,問得最多的一句話是:“今天怎麼樣啊?” 我們都盼着他死,但他苟延殘喘地活着;漸漸地,我們接受了這樣一個事實:盡管他癱瘓了,甚至連走路都不行,但他卻還能活上好一陣子。

     自從得知賈斯廷要結婚的消息後,梅洛拉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什麼人也不願見——連我去她都不開門。

    她說她頭痛,别打攪她。

     後來等我再進去時,她卻顯得十分鎮靜,但是臉色依然蒼白。

     她說:“就是這個朱迪思·德瑞斯。

    她會帶來厄運的,我擔心的是這件事。

    ” 我覺得她并不是真正地愛賈斯廷少爺,他在她心目中隻是個純真的夢。

    我還以為她對他感情熾烈,夢寐以求,就如同我全心全力跟自己的夢奮鬥一樣,勇往直前。

     現在看來我的判斷錯了,要不然,不管賈斯廷跟誰結婚,她對他的愛都會依然如故。

    我這樣的推測在當時看來是頗為合情合理的。

     從報上登出通告後,又過了六星期,婚禮舉行了。

     聖·朗斯頓的不少村民都打算趕到德瑞斯教堂去觀看婚禮。

    梅洛拉顯得心神不甯,揣度着自己會不會收到請帖? 婚禮的那天,我們坐在花園裡,彼此都有些情緒低落,彷佛是等待宣判的罪犯。

     我們不時地從外人那兒得到各種最新消息,幸運的是我們有這樣龐大的傳播媒介:牧師家裡的傭人,阿巴斯莊園的傭人,還有德瑞斯莊園的傭人;消息源源不斷而來。

     新娘穿着漂亮的禮服,禮服上綴滿花邊;她的婚紗和桔黃色的花環是家族祖傳下來的,凡是德瑞斯家的新娘都用過。

     我把聽來的消息告訴梅洛拉。

     “我上次說的那個新娘不是德瑞斯家族的,”她向我指出,“她是個外族人,所以她并不知道屋子裡關着頭怪物。

    ” “你跟朱迪思有過接觸嗎?”我問。

     “隻有過一次,在阿巴斯莊園。

    她相當高?個子,很苗條、很漂亮、黑頭發,還有一雙大大的黑眼睛。

    ” “幸好她還有漂亮這點優勢。

    這麼說,聖·朗斯頓家會富裕起來了,對吧?聽說她有好大一筆嫁妝。

    ” 梅洛拉轉向我,很生氣的樣子,她很少發怒的。

    她一把抓住我的肩膀,使勁搖晃我:“不要說錢!不要老想着錢!這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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