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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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聲音都顯得很沉着。

     “這是什麼東西?”他問。

     “不是‘東西’,”我說,“我是克倫莎·卡利小姐。

    ” “你是小土屋裡的孩子,”他說,“你不能來這裡,快出來吧!” 我猶豫不決,忖度着他下一步會采取什麼行動。

    我彷佛已被他帶到他家裡,并告訴其它人說我是私闖他人領地。

    我真不願意以現在這副樣子站在他們面前。

    我身上的罩衫太小,也太寒碜;我的雙腳樣子并不難看,但沒穿鞋,棕色的膚色看上去有點髒。

    其實,我為了顯得自己有教養,天天夜裡都去小溪裡洗腳,但因為沒鞋子,一天下來,總是髒兮兮的。

     “怎麼啦?”迪克·金柏問,他們剛才叫他金,以後我也總叫他金,“你為什麼不出來?” “走開,”我說,“我會走出來的。

    ” 他剛想走進來,賈斯廷警告他:“當心,金,你會把整堵牆都弄倒的。

    ” 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你剛才說你叫什麼名字?”他問我。

     “克倫莎·卡利。

    ” “很好聽的名字,但你現在最好馬上出來。

    ” “那你們先走開。

    ” “鈴兒響叮當,克倫莎掉井裡。

    ” “誰把她關在裡面的?”金繼續問,“是因為她犯了什麼罪嗎?” 他們都在嘲笑我。

    我爬出牆洞,正要逃跑,他們卻把我團團圍住,那一刻,我覺得跟剛才待在牆洞裡沒什麼兩樣。

     他們肯定注意到了我與别的小土屋裡的女孩的差别。

    我的頭發又黑又亮,泛出藍色的光澤;我的一雙大眼睛在嬌小的臉龐上顯得楚楚動人;橄榄色的皮膚光滑細膩。

    他們幾個都穿戴整齊,教養十足;連那個笑嘻嘻的、頭發亂蓬蓬的金也不例外。

     梅洛拉的藍眼睛裡掠過一絲困惑,我忽然發現自己有點小瞧了她。

    她是柔弱的,但她絕對不笨,她比身邊其餘幾位聰明得多。

     “别害怕,克倫莎。

    ”她說。

     “哦,問題不在這兒,”約翰說,“克倫莎·卡利小姐犯了入侵他人領地之罪,被我們當場抓獲,得趕緊想出如何懲辦她的法子。

    ” 他顯然是在嘲弄我。

    他并不是真的要懲罰我;他注意到了我長長的黑頭發,他的眼光掠過我露在罩衫外面的肩膀上。

     金說:“好奇是人類的天性。

    ” “真不懂事,”賈斯廷轉向我說,“你的行為很愚蠢,你難道不知道爬進一堵剛塌下過的牆洞是很危險的事?再說,你在裡面幹什麼呢?”他沒等我回答就說:“快點出去……趕快!” 這些人我都不喜歡。

    我讨厭賈斯廷的冷漠,好像我和他父親領地上的任何人的孩子一樣低賤,讨厭約翰和金的嘲笑,讨厭梅洛拉,因為她太了解我的想法,還對我表示同情。

     我撒腿就跑,到了一段距離後,我又忍不住收住腳步回頭看看他們。

     他們圍成半圓圈看着我,我注意到梅洛拉一臉關切之情——她在為我擔心。

     我朝他們吐吐舌頭,我聽見約翰和金放聲大笑。

    我轉身往家的方向飛奔而去。

     我到家的時候,外婆已坐在門口,她常坐在門邊曬太陽,凳子靠在牆上,嘴裡含着煙鬥,她笑咪咪的時候,眼睛總是半閉半開。

     我緊挨着她坐下,講述剛才發生的事。

    她一隻手放在我頭頂上,撫弄着我的頭發。

    她雖說上了年紀,但她的頭發依然又濃又黑。

    這與她自己進行的精心保養不無關系。

    有時候,她編成兩條粗粗的辮子,有時候又把頭發高高盤起。

    人們都說像她這樣上了年紀的人,不該有這麼漂亮的頭發,為此,外婆十分得意。

    是的,她的頭發不僅僅是她的驕傲,更是一種象征。

    我常對她說像《聖經》中參孫的頭發,她就開懷大笑。

    我知道她自己配制了一種保養液,每天夜裡用來梳理頭發,然後給頭部做五分鐘的按摩。

    除了我和喬以外沒人知道這秘密;其實,喬從來不曾注意,他總在為受傷的鳥或别的小動物忙碌,我常坐着看外婆整理頭發。

    有一次,她說:“我将來會告訴你怎麼保護你的頭發,克倫莎,到那時,你的頭發會像我的一樣漂亮,到死時都依然光彩奪目。

    ”可她到現在都沒傳授給我。

    “到适當的時候再告訴你,”她說,“如果我突然死了,你就會在櫃子裡的小盒子裡找到秘方。

    ” 外婆對喬和我寵愛備至,她的關懷令人溫暖至極,更重要的是,我是她身邊最親密的人。

    對于喬,我們愛他就像愛護一隻小動物那樣精心周到,但外婆與我之間還有一種親密無間的溫馨。

     外婆是非常聰明的,我這樣說不僅僅是指她腦子好,而是方圓幾哩的人都知道她有一種特殊的本領,她能治愈各種小病小災,來找她看病的人絡繹不絕,他們信任她勝過醫生。

    我們的小土屋裡總準備着各種草藥,屋子裡飄散着各種香味。

    我也學會了到叢林裡采集對症下藥的植物。

    人們還相信她具有一種預測未來的本領;我求她教教我,但她說這種本領是通過自己的經驗和觀察學來的。

    她相信人性大同小異,好中有壞,劣中有優,隻要能分清優劣的比例就行了!如果你了解問你命運的人,那你就盡可大膽地預測他的将來,這就是未蔔先知。

    當你駕輕就熟後,人們就會信以為真,他們往往也就聽從你告訴他們的建議去生活,這反過來又幫你進一步精确地預測他們的未來。

     我們三人全靠外婆的智慧謀生度日,而且日子過得挺不錯。

    如果有人殺了豬,就會給我們送來一腿肉。

    常常有人為了表示謝意,在我們家門口放上一袋馬鈴薯或豌豆;還有人自動把剛烤好的面包送上門。

    我也是個經營好手,又擅長烹饪,最拿手的是做面包、甜點、雞肉餡餅。

     自從我和喬搬來跟外婆一起住以後,心情比以前開朗多了。

     但最讓我欣慰的是我和外婆間所形成的默契;此刻,我坐在她身邊又感受了這份溫馨。

     “他們取笑我,聖·朗斯頓兄弟和金。

    梅洛拉倒是沒有嘲弄我,她很為我難過。

    ” 外婆說:“如果要你現在許個願,你最希望得到的是什麼?” 我揪了一把地上的小草,一聲不吭;我從不把心中的願望說出來。

     她替我回答:“你想成為富家小姐,克倫莎,坐在馬車裡,穿着绫羅綢緞,有富麗華貴的睡袍,還有銀色帶子的皮鞋。

    ” “我更想讀書寫字,”我看着外婆,滿臉殷切期待,“外婆,這願望能實現嗎?” 她沒有回答,我頓覺黯然神傷,心中默默想着為什麼她能預測别人未來,而為什麼不能告知,我的未來會是怎樣?我滿心渴望,她卻視而不見。

    陽光在她黑亮的發辮子抹上一層光輝,顯得既莊重又高貴。

    她的雙眼盡管不如她的頭發那樣保養得宜,但依然是神采奕奕。

     “你在想什麼?”我問她。

     “我在回憶你剛到這兒的那一天,你還記得嗎?” 我的頭靠在她的大腿上,回憶湧上心頭。

     我們最初的幾年——喬和我——是在海邊度過的。

    爸爸在碼頭上也有一間小土屋,跟我們現在住的差不多,隻不過那一間還有個地窖,如果爸爸捕撈到許多沙丁魚,我們就把魚腌了放在地窖裡。

    每當我想起爸爸的小屋,我就會聞到一股魚腥味——令人愉快的氣味,當這種氣味飄蕩在整個屋子時就意味着我們的小地窖裡庫存豐富,足夠我們吃好幾個星期。

     以前一直都是我照顧喬。

    媽媽去世時,喬隻有四歲,我才六歲。

    媽媽臨終要我看好弟弟。

    有時候,爸爸出海捕魚去,我們擔心極了,咆哮的海風像随時都有可能把我們的小屋掀到海裡似的,我抱着喬為他唱歌,他就不害怕了。

    我告訴自己不要害怕,後來真的不害怕了。

    從此以後,我漸漸發現這世上其實沒什麼好害怕的。

     每當海上風平浪靜,沙丁魚漁訊來臨時,我們歡樂的心情是難以言表的。

    海灘上的漁民走來走去,一旦發現有魚群,就向大夥發出捕魚信号。

    我記得大家激動地喊“嗨哇!”在康沃爾方言中是“魚群來了”的意思。

    接着,隻見各路漁船陸續起航,然後是滿載而歸,我們的小地窖裡便裝滿了魚。

    在教堂裡,除了麥子、水果、蔬菜以外,也擺上了沙丁魚,這是漁民們奉獻給上帝的供品,他們與農民一樣,由衷地贊美神聖的主。

     喬和我就在地窖地忙碌開了:放一層魚、撒一層鹽,如此反覆地做,直到手指變得僵硬麻木,整個小屋子裡腥氣撲鼻。

     這是我們的快樂時光。

    但是,當冬天來臨而我們的地窖裡庫存殆盡,海上風浪四起,無魚可捕時,我和喬隻好跟别家的孩子們一起走在沙灘上,在漆黑的夜裡用小鐵鈎挖掘藏在沙子裡的玉筋魚;我們把抓到的魚帶回家燒了吃,還有?貝、泥螺,也可用來做湯。

    後來還煮荨麻吃。

    我這輩子也忘不了饑餓的痛苦。

     我們日思夜想,盼望能聽到令人欣喜的“嗨哇、嗨哇”,但夢醒以後常更加沮喪。

     我從爸爸的眼睛裡看到了絕望的神色。

    我看他望着我和喬的樣子,感到他有什麼重要的話要說。

    他對我說:“你媽媽常跟你們說起過外婆。

    ” 我點點頭。

    媽媽說外婆住在一個叫聖·朗斯頓的地方。

     “我想她一定很盼望看看你們——你和喬。

    ” 爸爸轉身把船拉向海岸時,我一下子明白了他這番話的意思。

    多年的海上生活使他清楚他預感到将來臨的艱辛。

    我記得他走進小屋對我說:“它們回來了!我們的早餐又會有沙丁魚了。

    好好照顧喬,等我回來。

    ”我目送他遠去。

    我注意到海灘上還有别人,他們在跟他說着什麼,我猜得出他們在勸他回去,可他不聽。

     我恨西南風。

    每次聽着風聲,我就會想起那一夜的風聲。

    我安頓好喬睡覺,自己卻怎麼也無法入睡,心中念念不忘“沙丁魚早餐”,耳旁風聲呼嘯而過。

     他從此沒回來,留下了我和喬。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但為了喬還須裝模作樣。

    我絞盡腦汁地想我能做點什麼,耳邊總想起媽媽要我好好照顧弟弟的話,還有爸爸的話:“好好照顧喬,等我回來。

    ” 左鄰右舍幫了些忙,但由于時世艱難,大家日子都不好過;有人說把我們送去當童工。

    我想到了爸爸說起過的外婆,我就告訴喬說,我們去找外婆。

    所以,我倆就出發到聖·朗斯頓,曆盡艱辛,總算到了這裡。

     另一件我無法忘懷的事是在外婆這兒度過的第一夜。

    她用毛毯把喬包了個嚴實,給他喝了熱牛奶;然後讓我躺下,給我洗腳,再往腳上傷口上擦了點油。

    第二天早上,我覺得傷口神奇似地好轉,真讓人不可思議。

    直到現在,我還能感受到當時心中的湧起的喜悅之情。

    我真實地感到我回家了,外婆是我最親近的人。

    我愛喬,但我更依戀外婆,她總令我驚歎不已。

    我忘不了她躺在床上,松開又長又黑的頭發,又是梳理又是按摩——兩個突然到來的外孫都沒有打亂她這莊嚴的日程安排。

     外婆治好我的傷口,喂我吃飯,給我衣服——還培養了我的驕傲和自尊。

    那個初來乍到、疲憊至極的小姑娘與那個站在牆洞裡的我,簡直判若倆人。

     料事如神,對于我的種種想法,外婆更是了如指掌。

     我們很快适應了這裡的新生活。

    我們從漁民的生活轉到了社區生活。

    朗斯頓家的錫礦雖停産了,但另一家叫費德礦廠為在聖·朗斯頓村的許多人提供了就業機會。

    我後來發現礦工與漁民一樣迷信。

    每一聲下井的聲音都是危險的信号,然而,礦工們都把這當成報效幸運之神的機會。

    外婆常常坐在那兒給我講述礦工們的故事。

    我的外公也曾是礦工。

    她說他們常把一種大餡餅放在門外用來撫慰妖魔。

    那個大餡餅是用來給一個餓極了的工人當頓像樣的中飯。

    她憤憤不平地說起礦工頭總是口頭嘉獎,卻不給工人加工資;這就意味着,如果礦産量不大,工人的工資就要相應地減少;她還氣憤地指責礦内那些發代價券換取實物的商店,那些店裡的商品價格昂貴,但工人們卻毫無辦法。

     當我傾聽外婆述說這些事的時候,我常情不自禁地想像自己順着礦井往下走,我彷佛看到衣衫褴褛的礦工們,頭上戴頂錫制防護帽,帽上連着一支蠟燭;我覺得自己在走進一隻黑暗的籠子;工人們開始幹活了,我感到了溫熱的空氣和顫動的礦石;我覺得在我面前随時有可能出現一個餓極了的食人妖魔,或是一頭黑狗、一隻白兔;如果你真的看到這些東西,人們都稱之為惡運的先兆。

     我對外婆說,“我記得很清楚。

    ” “是什麼把你們送到我這兒來的?”她問。

     “是不是機遇?” 她搖搖頭。

    “對于那麼小的孩子來說,那真稱得上是千裡迢迢了。

    但你堅信能到達目的地對吧?你知道隻要一直往前走就一定能走到我身邊,對吧?” 我點點頭。

     彷佛是自己答對了問題似的,她樂得笑開了嘴的。

    “我渴了,親愛的,”她說,“去給我拿點黑刺李酒來。

    ” 我走進屋去。

    外婆屋子裡隻有一個大間,除此以外,還有一個用石頭塊磊成的小間,她常在那兒配制各種藥物以及給病人診治。

    那唯一的大間既是我們的卧室,又是我們的客廳。

    說起來還有一段故事呢!這個屋子是外公佩德羅·鮑恩修蓋起來的。

    康沃爾人都稱他佩德羅·比。

    外婆說這兒的風俗是如果你能在一夜之内蓋起屋子,那麼,這宅基地就是你的了,為此,外公忙開了。

    他選擇了這兒——矮樹叢中的一塊開闊地,找來了茅草、支架、砌牆用的黏土;在一個月滿如規的夜晚,他叫了幾位朋友一起蓋起房子。

    通常人們隻要把四面的牆砌成就行了,然後再慢慢地添上窗戶、門和煙囪。

    但佩德羅·比在一夜之内全部完工,入鄉随俗,完美無缺。

     佩德羅是西班牙人。

    也許是因為他聽說康沃爾有濃烈的西班牙風情,有那麼多西班牙水手踏上海岸,與當地婦女談情說愛、安家落戶,他也來到了這兒。

    這兒有些西班牙後裔長得跟梅洛拉那樣,有着金黃的頭發;但大部分仍繼承了烏黑的頭發、黑亮的眼睛,還有火爆脾氣,這與當地溫和的氣候迥然不同。

     佩德羅摯愛他的妻子克倫莎——與我的名字一樣。

    他愛她的黑眼睛、黑頭發;烏黑的頭發和眸子常使她想念西班牙。

    他們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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