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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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告訴我說該用什麼藥,我頓覺放心了不少。

    我服侍了她整整三個星期;她指點我對症下藥,漸漸地,她有了力氣能起床走動了;但一出門她就咳嗽;我要她待在家裡。

    我去野外采草藥,在她的指導下配制了些藥。

    然而,來找她看病的人日益減少。

    他們和我們一樣,日子也不好過。

    另外,我也聽到有人懷疑外婆的本領。

    她們看到外婆連自己的病都治不好,還有,她自己的外孫,依然是個瘸子。

    這一切讓人們覺得外婆也不過如此! 在我們屋裡再也見不到美味的豬肉;台階上再也沒有人放一袋豌豆或是馬鈴薯。

    常常是吃了上頓沒下頓。

     我用餘下的面粉做烤餅,味道還不錯。

    我們養着一頭山羊,但因為常常無法提供充足的飼料,所以産奶量越來越少。

     這一天吃飯時,我們三人圍坐在桌旁,每人面前擺着一碗“碧空落日”——整個冬天是我們全家的主食。

    我們從農民那兒買了些脫脂奶因為奶很稀,連豬都不肯吃,所以農民才肯賣,把脫脂奶煮沸以後加進面包塊。

    面包沉下去後,牛奶上面有一層藍隐隐的顔色,因此,我們叫做“碧空落日”。

     這天吃早飯時,我把前天夜裡的想法說給外婆聽。

     “外婆”我說,“我想出去做點事,給家裡掙點吃的。

    ” 她搖搖頭,但我看出她眼睛裡流露出為難之色。

    我已經十三歲了,在我們這一帶,像我這麼大的孩子,早就出去幹活了。

    其實,她很清楚,我們家眼前的情形是無法維持下去了,喬又那麼小,隻有我能出點力。

     “我們再好好考慮考慮。

    ”她說。

     “我已經反覆想過了。

    ” “那你想幹什麼呢?” “你看我能做什麼呢?” 這才是問題所在。

    我可以去彭加斯特那兒,在他的奶牛場,牲口棚或是廚房裡找點事做。

    隻要他願意,會有不少活兒的。

    其它還有什麼地方?去某個鄉紳家裡做家務?我不願意,我要守着自己這份自尊。

    但我已很清楚,眼前的一切已由不得我挑三撿四了。

     “你可以暫時出去做點事,”外婆說,“等夏天來時,我的腿就會硬朗些。

    ” 我不敢正視她的眼睛,否則,她準能看出我甯願死也不願意去當仆人。

    但我不能太自私,得為喬和外婆想想,喬的腿傷未愈,外婆又這麼大年紀。

    如果我能出去做點事,那麼,就能給家裡掙點“碧空落日”,還有馬鈴薯和鹹肉。

     “下禮拜,我去特雷林克集市,看看有沒有看中我,雇我做工的人,”我已下定決心。

     特雷林克集市離聖·朗斯頓有兩哩之遠,每年舉行兩次集市。

    從前,外婆帶着我和喬常去趕集。

    對于我和喬來說,那真是高興得像過節似的。

    外婆精心梳理好頭發,我們三人精神抖擻地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她帶着自己配制好的草藥賣給某個攤主,也不管外婆帶了多少,他總是統統買下;外婆給我們買些姜汁餅幹或是集市上的小紀念物。

    可是今年,我們手頭空空,況且喬又行動不便。

    物是人非事事休。

     我獨自朝集市走去,心情沉重,往日的驕傲已蕩然無存。

    以前,每當我和外婆、喬穿梭于集市中時,看到勞務市場上站了那麼多願意出賣勞力的人,我深表同情,并暗自慶幸。

    我覺得他們那樣太丢臉了,這就跟奴隸一樣。

    但是,現在,如果我真的想找點掙錢的活兒,就必須站在那兒任人挑選,因為雇主總喜歡順眼一點的幫手,你還得顯得柔順些。

    今天,我就是這樣的命運。

     這是明媚的春天,燦爛的陽光使一切顯得更加亮麗,也使我更加痛苦。

    我妒嫉那歡唱的鳥兒,實際上,我羨慕周圍的一切。

    我喜歡集市上的那種忙碌景象,那特有的氣味,嘈雜的人聲。

    在飲食攤那時有剛出爐的烤牛排,熱騰騰的烤鵝,看他們在火堆上現烤現賣也是一種享受;不遠外還有餡餅鋪,美味可口的餡餅和烘得金黃的外皮,令人垂涎三尺;攤主們對着來往的人大聲吆喝,廣告詞美麗動人。

     “喂,親愛的,過來嘗嘗這美妙絕倫的餡餅吧,我肯定你從來沒吃過這麼好的餅。

    ”其中的一位攤主順手切開了一塊餅,露出了牛肉餡;最有特色的是用乳豬肉做的餡餅,而有的餡餅則是野雞肉或是鴿子肉。

     趕集的人站在攤販面前,先嘗後買。

    遠處的空地上是牛犢展覽,還有舊貨市場,在那兒,幾乎能買到所有的東西——舊鞭子、舊衣服,馬鞍子、陶器、鐵鍋、烤爐等。

    還有占卦算命的江湖郎中,這些江湖郎中曾到外婆這兒學習、取經。

     離烤鵝攤不遠的地方就是勞務市場。

    看着那兒,我覺得恥辱。

    已有好幾個人站在那兒的平台上,都是一副垂頭喪氣的模樣。

    這也難怪,有誰願意出賣自己去做苦力?再想想我自己的命運,我,克倫莎,竟然也得遭受同樣的恥辱。

    這兒飄散着烤鵝味讓我終生厭惡。

    這世界上,除了我,人人都興高采烈,我恨透這個世界! 但我想起了自己對外婆說過的話,我總不能不顧這樣的家,告訴她我改主意了,我不能成為她的負擔。

     我毅然踏上了搖搖晃晃的階梯,走上平台,站到了勞工們中間。

     那些想雇工的人饒有興趣地上下打量着我們,揣摸着哪一個更合适。

    我看到了彭加斯特,萬一他看中我,倒不是件壞事。

    據說他對工人比較仁慈,那樣,我就能給家裡帶些吃的。

    如果我現在就能給家裡帶些食物回去,心裡就會好受多了! 接着,我看到了兩個不願看到的人,是阿巴斯莊園的兩個管家。

    他們朝這邊走來,顯然是要找人幹活。

     我顯得有些緊張;我曾夢想有朝一日能住在莊園裡的,這個夢依然在我心裡。

    外婆說過,有了夢想,要緊追不舍,如此美夢就能變成現實。

    也許真的是這樣,我的夢快要成為現實——住在阿巴斯莊園——當仆人! 一連串的想像穿過腦海:聖·朗斯頓少爺神氣活現地對我發号施令,約翰斜着眼睛看我,一副對奴仆不屑一顧的樣子,梅洛拉應邀在他們家吃午茶,我則站在一旁,戴着圍裙、帽子,俯首聽命。

     金,也許也在那兒坐着。

    自從那天在林中,外婆跟我講了她生活中的秘密後我常會不時地想到賈斯廷爵士。

     他們父子倆的确很相似,我覺得自己就是當年的外婆,想像多年以前發生在外婆身上的事會在我身上重演似的。

    我為這樣的想法感到憤怒和羞恥。

     他們走過來了,邊走邊聊着什麼,然後一起打量着一個與我差不多年齡的女孩。

    如果他們朝我走過來怎麼辦呢?萬一選中我怎麼辦? 我好像在跟自己搏鬥一樣。

    我該不該跳下平台往家跑?我想像自己已跑回家,向外婆做解釋,她會理解的。

    畢竟不是她要我來的,對吧? 忽然,我發現梅洛拉來了,她穿着格子襯衫,帶花邊的短裙,一件緊身騎馬裝,白襪子、黑鞋子,草帽下露出幾縷漂亮的金頭發,整個人顯得清新優雅,落落大方。

     我發現她的同時,她也看到了我,她一定看出了我的憂慮與緊張。

    她徑直走到我面前,滿眼疑惑地望着我。

     “克倫莎?”她輕輕地叫了一聲。

     我真不願讓她看到我處在這樣一種令人難堪的境地,心中不免有些惱怒。

    她站在面前,整潔、雅緻、自由自在,讓人羨慕不已! “你想做工?” “也許。

    ”我沒好氣地回答。

     “可是……你從沒做過。

    ” “是迫不得已。

    ”我小聲說。

     阿巴斯莊園的那兩個管家已朝我走來。

    其中的一位已盯住了我,他的眼睛亮亮的,彷佛是找到了獵物。

     梅洛拉有些激動,她彷佛是在極力壓抑着内心的激動而裝作平靜地說:“克倫莎,我們正想找人幫忙,你願意來嗎?” 對我來說這像是一道緩刑令,我仍想去阿巴斯莊園;我覺得一旦去了牧師那兒,就無法實現自己的夢了。

     “去牧師那兒?”我結結巴巴地說,“你是來找傭人的。

    ” 她迫切地點點頭,“是的,我們需要……人手,你願意什麼時候來?” 這時候,哈格第管家來到我們身旁,他說,“早安,馬丁小姐。

    ” “早安。

    ” “很高興在集市上遇到你,小姐。

    我和羅爾特太太想找幾個在廚房幫忙的女孩。

    ”他說這話的時候,亮亮的小眼睛不時地瞟着我。

     “這兒有一位看上去正合适,”他問我,“你叫什麼名字?” 我驕傲地擡起頭,“你來遲了,”我說,“已經有人雇用我了。

    ” 在我的記憶裡,這一天總是飄忽不定,像在夢中似的。

    我總覺得這一切不會真的是我的現實世界,過一會兒後,我會從夢中醒來,發現自己仍躺在外婆家的閣樓床上,然後把夢中的一切講給她聽,與她一起開懷大笑。

     然而,我确實與梅洛拉·馬丁在一起;她雇我在牧師那兒做些家務。

     我的主人與我同齡。

     當梅洛拉和哈格第及羅爾特太太道别時,那兩位管家顯得目瞪口呆。

    到我們離開勞務市場時,他們似乎還沒醒過神來;我聽見羅爾特太太自言自語地說,“瞧瞧,誰見過這樣的事!”我看了看梅洛拉,她那副輕松自在的樣子,我覺得剛才自己是虛驚一場,但她顯得有點不安。

     我幾乎可以肯定她在集市上原本不是為了找勞力,她是一時沖動想救我,免得我去阿巴斯莊園受苦難。

     正如上次我站在牆洞裡,被那幾個男孩嘲笑時,她站出來解圍一樣。

     我問她,“這樣行嗎?” “什麼?” “你雇了我?” “沒問題。

    ” “可是……” “我們會有辦法的,”她說,她笑的時候樣子很可愛,眼光裡流露出聰慧和天真,使她顯得愈加伶俐。

     我倆并肩穿過人群時,引來不少人回頭張望。

    我們繞過舊貨市場,主人仍在起勁地叫賣,宣揚他瓶瓶罐罐裡裝的東西能醫治百病;我們旁若無人地一起走過烤鵝店和小商品市場。

    我們倆在一起是相映成輝,她肌膚白皙美麗,我則又黑又瘦,她穿戴整潔,我則衣衫褴褛,她的皮鞋油光發亮,我則光着腳丫一副可憐相。

    誰也不會相信她迫不及待地要雇我。

     她把我領到集市的出口處,那兒停着一匹上了鞍的馬,是牧師的馬;一位常陪伴梅洛拉的中年女家教坐在那兒等着。

     她一看到梅洛拉便驚呼,“我的上帝!梅洛拉,你這是幹什麼?” 我想她是指我,我故意擡起頭,輕蔑地瞪着她。

     “哦,凱洛小姐,我得解釋……”梅洛拉一臉尴尬,不知該怎麼說? “确有必要做出解釋,”凱洛說,“請講。

    ” “這位是克倫莎·卡利,我雇她做幫手。

    ” “你……什麼?” 我轉向梅洛拉,眼中流露出埋怨。

    如果她在浪費我的時間……如果她玩什麼把戲……如果她隻是為了好玩…… 她不斷地搖頭,看着我,一臉憂色。

     “沒關系,克倫莎,”她說,“這事交給我辦。

    ” 她跟我說話的樣子全然把我當成朋友,而不是她的傭人;如果我能戰勝自己強烈的嫉妒心理,我一定也把她當朋友。

    我以前總覺得她頭腦簡單,毫無趣味,人雲亦雲,現在看來并不全是這樣。

    正如我後來漸漸發現的那樣,她有她自己的精神世界。

     眼下,她開始行使她趾高氣揚的權利,她說,“克倫莎,上車!凱洛小姐,請駕車回家!” “聽我說,梅洛拉……”這位凱洛小姐真是個嚴格的監護人。

    我猜她大概四十歲左右,她嘴唇緊閉,眼光敏銳。

    我真為她感到難過,因為,别看她一副居高臨下的神氣模樣,但她終究仍是仆人。

     梅洛拉反駁她,“這是我和我父親之間的事!”她畢竟是牧師的女兒。

     我們一路颠簸,前往聖·朗斯頓,三人都默默不語。

    穿過一間間土屋、鐵匠鋪,繞過灰暗的教堂。

    我看到教堂塔頂尖高聳入雲,墓地裡的墓碑歪歪斜斜。

    遠處,便是牧師住的房子。

     凱洛小姐在門口停下馬車,梅洛拉說,“下來吧,克倫莎!” 我和梅洛拉下了車,凱洛小姐把車駕到馬棚邊。

     我問梅洛拉,“你做不了主,是嗎?” “我全然能做主”她說,“如果我不雇你,你就會去阿巴斯,你是不會喜歡那兒的。

    ” “你怎麼知道?” 她笑着說,“我猜是這樣。

    ” “那你又怎麼知道我會喜歡在你這裡?” “你會喜歡的。

    我爸爸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在我們家,人人都是快樂的。

    當然,我得向他做一番解釋。

    ”她猶豫了一會,然後對我說,“你跟我來。

    ” 她推開一扇門,我們走進一個大廳。

    一個橡木櫃上擺了一盆水仙花和一盆銀蓮花,角落裡一座古老的落地鐘發出滴答的響聲。

    正對門是上樓的梯子。

     梅洛拉示意我跟她上樓。

    然後她推開一個房間的門說:“你先在我房間裡等着,待會我會叫你你!” 她随手關上門走了,房間裡隻剩我一人。

    我正是第一次看到這麼漂亮舒适的房間。

    淺藍色的窗簾掩住一扇落地窗,床罩也是淺藍色的,牆上挂着幾幅畫,牆紙上是蝴蝶圖案。

    給我印象最深的是床邊立着的一個書櫃,那些都是梅洛拉看的書!也是這些書使我清醒地意識到梅洛拉與自己之間的天壤之别,我轉過身,朝窗外望去,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個有半英畝大的花園,園内綠草如茵,苗圃排列整齊。

    查爾斯·馬丁牧師已在花園裡忙碌。

    正當這會兒,梅洛拉來了,她徑直朝她父親的方向走去,然後急切地說着什麼,我專注地望着,他們準在讨論我,決定我的命運。

     查爾斯顯得有些驚訝,梅洛拉态度堅定。

    他們開始争論了,她拉着他的手,繼續說着什麼。

    她彷佛在為我哀求她父親把我留下。

     我真不明白她為什麼要這樣關心我? 看上去好像是父親做了讓步,他是不忍心拒絕寶貝女兒的任何要求的。

     隻見他順從地點點頭,然後倆人一起朝屋子走來。

    一會兒,房門打開了,梅洛拉站在門口,笑嘻嘻的,一臉勝利的神态。

     查爾斯朝我走來,他用講道時的語氣對我說:“你将和我們一起工作,克倫莎,我希望你在這兒愉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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