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羅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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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個陰天。

     黃飛醒了。

    天已大亮,一片安靜。

     燕子在那兒翻閱着什麼。

    應該是在研讀肖羽的日記。

    黃飛去衛生間洗了把臉,牙顧不上刷便也來幫燕子。

     燕子擡頭朝黃飛笑了笑。

     她的眼那麼紅,還有濃濃的黑眼圈! “你一直沒有睡?”黃飛心疼地問。

     “嗯。

    ”她又去翻閱日記。

     “傻丫頭,不要命啦!”黃飛有些責怪她,從她手中拿過日記本:“躺會兒吧,不然身體會垮掉的。

    ” “黃飛,我真地想能幫你再做些我能做的事!”燕子又從黃飛手中奪過日記本,深情地盯着黃飛的眼:“你這些天的經曆,我一想起來就心疼……腳,好些了嗎?” “好些了。

    ”經過一夜,腳面的傷口已不似昨天疼痛得那麼新鮮和生硬,而是隐約而深刻的——這是化膿的征兆。

    或者說,膿液已經在大量地醞釀和生長。

     黃飛也去翻日記。

     一個小本子,綠色的封皮因為年頭久遠,已經裂開了許多小口子。

    這大概是肖羽上初中時所寫。

    翻開,稚嫩的筆迹在扉頁上題着一首小詩: 我是一片羽毛 我的心有多高 它就能飛多高 它渾身潔白 這是我黃飛不變的外表 我希望停留在藍天 陽光把我照耀 大朵大朵的白雲 向我傾訴它們的秘密 而我 隻報以輕輕的微笑 黃飛正準備接着翻下去。

    燕子一把将日記取走,面情得意地批評黃飛說: “黃飛,我一直以為你這個老特種兵有着絕對超人的智慧,可現在看來你比我還笨!” “怎麼啦?”黃飛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

     “要看肖羽的日記,你不能從最早的看起。

    而應該反過來,從最新的往最早的看。

    想一想:如果她寫和幼兒園某個男孩接吻,和現在這樁案子會有多大關系?” 黃飛不禁從内心對燕子的分析感到佩服,但仍然嘴硬道: “得了吧,就你這點小聰明,也就雕蟲小技而已!我要不是被狗咬了,才不會要你提醒呢!” 燕子做了個鬼臉,嘲弄地哼了一聲。

    然後,她也放下手中的日記,認真地對黃飛說: “我已看過了三本,就像你昨晚說的,肖羽可真能寫——足有30本!在這最近的三本裡面,我初步發現有那麼幾個人很可疑,至少應該去接觸接觸。

    但其他兩個人應該都在北京,隻有一個人就在興隆。

    ” 燕子從箱中取出一本看起來還較新的大日記本,翻開,有一張紙被折了一個角。

    這應該是燕子做的記号。

     黃飛接過,逐行逐字地開始閱讀。

    同時,對燕子在黃飛熟睡時所進行的工作,感到十分滿意和感激。

     2000年10月6日 陰,上午和下午都有小雨。

     這種陰郁的天氣,我的心情也仿佛變得不好。

    這是國慶的七天長假,和同學們出去爬過一次香山,然後一直躺在宿舍看書。

     想起今晚那一幕,我心情仍久難平靜。

    我說不出來是什麼感覺。

    恨,也談不上,還不至于;但愛,更不可能,因為我其實此前對此一直一無所知…… 下午三點左右,有人打電話找我。

    我一接,卻一時想不起這個男中音是誰。

    他的聲音充滿熱情,仿佛我一聽就應該歡呼,就應該激動。

    我問是哪位?他才有些失落似地,自我介紹:—— 羅盤。

     說實話,那一瞬間,我的确有些激動。

     羅盤,是我上高中的語文老師。

    他教了我們三年。

    他最大的特點就是充滿激情——對任何人,對任何事,有時渾身甚至洋溢着十足的孩子氣。

    他總留長發,但不是披肩的那種,而是略有些蓬松着;戴着瓶底厚的眼鏡。

    那黑白分明的眼,透過玻璃向外射着激情之光。

     “羅盤”,兩個字又勾起我對高中生活的回憶。

    那時就如人在戰場。

    我們所有人,不分男孩女孩都在拼力做好最後沖刺。

     還能清晰記得羅老師在講古文時,特别是在講古詩詞時,差不多瘋狂地手舞足蹈,搖頭晃腦地大聲朗誦。

    有時甚至是仰天長歎,有時又是低頭細語,他完全進入了古人詩文所設置的情境。

    而一到了下課,他就頓時憂郁起來,沉默不語。

    悄悄地走在學生們之中,就如同一個心事重重的留級生。

     他年紀并不太大,差不多比我們也就大個七八歲。

     他國慶節後,将到位于北京的魯迅文學院進修半年。

    于是,他提前一天到京報到。

    現在,他安頓好了一切,給我打電話,希望見我一面。

     此時,雖然又是陰雨綿綿起來,我仍心情愉快地開始打扮自己。

    我要給昔日老師留個好印象。

     天快黑時,羅老師來了。

     他差不多沒有怎麼變。

    還是留着蓬松的長發,還是戴着瓶底厚的眼鏡。

    甚至,他還如當年來上課時一樣,腋下夾一本書。

     我倆都很高興。

    他第一句話就是:“肖羽,我請你吃飯!” 我堅決地說:“老師來了,哪有老師請學生的?我請,一日為師終生為父嘛!” 聽到這話,他仿佛臉色有些變,但我并沒有在意。

     我在校園附近一個飯館,要了一個小包間,這樣師生可以很好地叙舊。

     “學校現在怎麼樣?” “挺好,老樣子吧。

    ” 我們一邊等着上菜,一邊随口做着應答。

    酒菜上齊,我發覺羅老師有些心不在焉起來。

     果然,他喝了一杯酒後,拿起那本書,差不多有些結巴地說: “這、這是我剛出版的詩集!” 我這才明白剛才是自己疏忽了。

    應該由我來提問,然後引出這個驚人的發現。

     “哦!太棒了!”我明白此時誇張地尖叫未免太過,但适當地表現一下自己的驚喜還是應該的。

     我便認真地去翻詩集。

    詩集起了一個挺一般的名字:《心在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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