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鱿魚緣

關燈
“你看看,就像你這态度,要不把人家客人吓跑了才怪哩!現在我正式宣布,從明天起,不,從現在開始,你們兩人的崗位進行調整,由前廳調到後堂,由服務員變成衛生員,負責刷洗餐具!” 如果說扣工錢,令牽男和起來沒有想到的,那麼改換工種就更是她們兩人所始料不及的。

    開始,女老闆叫她們到辦公室,她們還以為老闆對她們兩人敢于堅持原則,不畏邪惡的精神,給予表揚,給予嘉獎的呢!結果萬萬沒有想到,竟是一場恩将仇報。

     牽男這時據理力争地說:“女老闆,當初你們招聘我們的時候就是大堂服務員,現在又叫我們去後堂搞衛生,這不是你們違約了嗎?” 本來女老闆臉色就不太好看,現在又聽到牽男還給她談什麼勞動法律法規,所以臉色就變得更不好看了。

     女老闆說:“牽男,我今天也跟你們打開窗戶說亮話,目前城裡就業難問題,想必你們從廣播、電視、報紙上也都聽到了、看到了,就拿我們店來說,哪一天沒有從農村來的女孩子來求聘。

    當初我之所以招聘你們,不是我們招不到人,而是看你們兩人都是東北人,我們餃子店恰好又是北方水餃店,所以才招了你們。

    現在,你們也不要跟我談什麼違約不違約的事,如果你們不願幹就走人,願意幹就到後堂去搞衛生!” 女老闆的話已經說絕了,沒有一點通融了,也沒有一點商量的餘地了。

    在私營企業,老闆的話就是聖旨。

    女老闆宣布的決定,就是通,而且是最後通。

     聽了女老闆的最後通,牽男感到她盡管有些不盡人情,不講道理,但她講的也的确是實情,如果這裡的工作真的丢了,再去重新找的話,那真是一種不容易的事啊!起來悄悄拉了拉牽男的衣角,她也感到了危機,她用眼神向牽男傳遞一個信息,意思是說,牽男姐,一切由你拿主意吧! 牽男思忖了一會兒,她咬了咬牙說:“女老闆,好吧,我和起來現在就到後堂去搞衛生!” 走出女老闆辦公室,起來發現剛才在那位時髦女郎面前都沒有流淚的牽男,現在眼淚無聲地流了出來! 在北方水餃店後堂做衛生工作的人,雖然也是女人,但都是過了40這道杠的城裡下崗的女人。

    這些女人,現在政府把她們稱為弱勢群體,所謂弱勢也就是劣勢,就是說你身上雖然有勢,但都是劣勢,沒有優勢。

    40歲以上的女人,你說她們還能有什麼優勢?要文化沒文化,如果有一點不是小學水平就是初中程度,英語不會,電腦不懂,這是軟件。

    軟件不行,硬件更不行。

    40歲的女人不是Rx房耷拉下來,就是屁股垂了下來,有少數人面容還有幾分姿色,但那也不能細看,細看這些女人臉上歲月的風霜,從厚厚的化妝品下依然頑強地暴露出來。

    有些食客到飯店來是吃飯,有些食客到飯店來除吃飯,還要看人,“秀色可餐”嘛!要不然,為什麼餐飲業老闆在招聘餐飲服務員的時候,除了要求是女性以外,還要強調一個重要的條件,年齡必須在18—22歲之間。

    這就是說23歲都嫌大,23歲的女孩都嫌大,你說這40歲的女人還能讓她在前堂做服務員嗎?所以隻能在後堂做衛生工作,幹苦髒累的活。

     40歲的女人,其實她們都是共和國真正的無名英雄。

     在北方水餃店後堂做衛生工作的幾位下崗女工見牽男和起來來了,她們笑在眉頭喜在心,一個個伸了伸彎曲的腰闆,長長舒了一口氣。

    先入為主,這是千百年來中國的古訓,早來一天就是師傅,遲來一時就是徒弟,這幾位師傅分給牽男和起來的活是衛生工作的第一道工序。

    第一道工序幹什麼呢?就是負責清理剛從前堂送過來客人吃剩下來的碗碟裡的殘渣餘孽,再洗刷那些碗碟。

    第一道工序的衛生工作,不僅是餃子店裡最髒、最苦、最累的活,也是後堂裡最髒、最苦、最累的活。

    現在牽男和起來就在後堂幹這種最髒、最苦、最累的活。

     活髒、活苦、活累也就算了,更讓牽男和起來心裡不平衡的是,這洗碗洗碟得要把在前廳穿的那身富有民族特色的印花藍布工作服脫掉,穿上用白布制作的工作服,腰上還要圍一條人造革圍裙。

    這還不算,腳上的鞋子也得換掉,換成一雙高統膠鞋。

    整個打扮,活脫脫地像屠宰場裡的屠夫。

     幹活不會偷懶的牽男和起來,不嫌髒、不怕苦、不畏累,幹起活來腳勤手勤,不一會兒就把那些40歲以上的女人們甩給她們兩人的活做得幹幹淨淨,利利索索。

    隙間,牽男和起來還把後堂的作業間清洗、打掃了一遍。

     後堂的活不僅比前堂的檔次低、檔次差、檔次醜,就連下班都比别的崗位遲。

    原來牽男和起來在前廳做服務員,下班是全店最早的,廚房的師傅是次之,而後堂的人是最後。

    為什麼?原因很簡單,因為她們不僅要把最後一批食客用過的餐具清洗幹淨,還要把廚房裡用過的餐具清潔幹淨。

    所以等牽男和起來下班的時候,餃子店裡的人都已經走光了。

     牽男和起來拖着疲憊的身子走出了北方水餃店。

    牽男看了看手表,都快11點了。

     起來憤憤地說:“都怪那個小妖精,要不我們也不會到後堂去洗盤子,城裡女孩真壞!” 牽男說:“她壞,不能代表城裡别的女孩也壞!” 起來反唇相譏道:“我看沒有多少好的,還有我們那個女老闆,我看也不是好人胚。

    這件事從頭到尾她也不在場,後來也不調查,就把責任都推到我們身上,我真受不了這個窩囊氣。

    牽男姐,我們幹脆另找一家餐廳吧!” 牽男搖搖頭說:“起來,在這座城市裡,我們不僅是外鄉人,而且也是最低層的人,萬事都要忍着點,你以為找工作就那麼容易?要是容易,你看後堂那些城裡下崗女工,她們會到這裡來幹那種連我們農村人都不想幹的活?” 這時,一輛開往碼頭的公共汽車來了,牽男和起來随着人群擠了上去。

     公共汽車剛一啟動,牽男突然大驚失色地說:“起來,我忘記買餃子了!” 起來不解地問:“買餃子做什麼?” 牽男說:“給白老師帶夜宵呀!” 起來咯咯地笑了,她笑彎了腰,笑出了淚。

     牽男看起來突然笑得那樣莫名其妙,就問她:“起來,我說錯了什麼,讓你笑成這樣?” “你呀!整天心裡就裝着個白老師,你難道忘了嗎,他不是出差了嗎?你買給誰吃?”起來終于笑夠了說。

     牽男臉刷地一下子紅了,她頓時啞口無言,她的心思被起來逮個正着。

     “牽男姐,你跟白大哥的事我總覺得希望不大,不是我自卑,你想想,人家是幹部,又是一個大作家,而我們呢,連一個正經的工作都沒有,能配得上嗎?本來我對你還有點信心,可是自從上次白大哥那個什麼女同事來過之後,我現在連一點兒自信都沒有了。

    大姐,我這樣說是不是給你潑冷水,你千萬不要生氣啊!” 牽男一把把起來摟到懷裡親昵地說:“好妹妹,我怎麼會生氣呢?你一點也不懂得姐姐的心思,你也不了解你這個姐姐!” 牽男的話讓起來聽了感到她很委屈,起來還感到牽男的手很冷。

    車廂裡燈光很昏暗,起來扭頭望了望牽男,牽男的臉也很冷漠。

    此時,起來心頭猛地一顫,也許牽男姐真的有什麼她不明白的心思,也許她們雖然生活在一起,而她真的對她一點也不了解。

     牽男把起來摟得更緊了,她把下颏靠在起來的頭上,半晌喃喃自
0.131551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