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孤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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眨眼,睫毛翻動,明媚柔和,一如這片難得灑上陽光的海灘。

     而我的腦中卻閃過許多——共濟會?聖殿騎士?骷髅會?峋山隐修會?羅馬教皇?聖血與聖杯......對不起,本書不是《達?芬奇密碼》式的知識懸疑。

     難不成還是藍衣社? 可惜,這個BT的藍衣社的曆史太短,還不到一百年,也僅僅停留在中國,實在沒有資格稱得上“操縱這個世界的世界”。

     就在我百思不得其解,幾乎要墜入哲學與符号學的迷宮前,我的“賢弟”卻突然說話:“啊!好一片陽光海灘,你想要遊泳嗎?” 遊泳? 再度懷疑自己是否要去找五官科醫生看耳朵了。

     我們的蘭陵王卻離開餐桌,脫下紫色王者漢服,露出一身白得發亮的漂亮肌肉,看得我心驚肉跳,真恨不得在海灘上做隻螃蟹鑽下去。

     他長長的黑發拖在身後,如拂塵般幾乎觸及腰間,脫得差不多赤條條的,就像美國先生的健美表演。

    大概南北朝時代的北方男子,都有蠻族的豪邁灑脫之氣,不羞于在他人面前袒露身體,更不受儒教羞恥禮儀束縛,何況我是他的結拜大哥,兄弟之間有何避之? 慕容雲的雙腳已走近海水,回頭笑着說:“大哥,海水非常舒服,你不下來一起遊泳嗎?” “我?” 雖然是六月,但這是北大西洋的冰火島,離此不遠就有冰山出沒,海水溫度非常之低,一年四季都不能遊泳,他怎麼就如此大膽?不怕在寒冷的水中抽筋溺死嗎? 沒等我回答,他已走進海水,灰色海浪卷過粉嫩大腿,轉瞬将半個身體吞沒,直到整個人消失在大西洋中。

     蒼茫海天之間,什麼生物都看不到,隻有一片灰色泡沫,伴着太陽寒冷的反光。

     我訝異地走近海灘,卻不敢讓海浪打上腳踝。

    茫然注視海面幾分鐘,依然不見慕容雲蹤影。

    莫非他已化為人魚,潛入泰坦尼克深海殘骸,尋找那顆海洋之心? 忽然,心髒猛烈掙紮一下,好似刹那失去了什麼?竟像去年秋天,當我在紐約驚悉莫妮卡的噩耗! 百戰百勝,永生不死,一千四百多歲的蘭陵王高長恭,便如斯葬身于大西洋底了? 冰火島才是蘭陵王的墳墓? 真荒謬!我為什麼為他擔心?如果這小子淹死在此,豈非惡有惡報遭了天譴,天空集團因此不戰而勝了嗎?我該為此手舞足蹈鼓盆而歌才是嘛! 可是,随着時間一微秒一微秒流逝,我卻越來越揪心,好像我的身體與靈魂,也跟着一同沉入海底,化作纏繞着女人長發般海藻的枯骨。

     “慕容!” 嘴巴已先于大腦做出反應,扯動嗓子對大海狂吼。

    但我的聲音剛飄出去,便被海浪輕輕松松淹沒了。

     幾秒鐘後,數十米外的海面上浮起一個人影,接着是半截白花花的身體,黑色長發有力地甩動兩下,濺起一片燦爛浪花。

     他在海底聽到我的呼喚了? 沒錯,我們的蘭陵王回頭看我,身形矯健劈波斬浪,雙腿蹬得水花四濺,還伸起一隻手揮舞緻意。

     原來他一直在潛水,冰冷的海中憋那麼久,真是了不得的水性啊。

     他在對我喊話,但太遠實在聽不清,難道喊我也下水同泳? 我苦笑着搖頭,想起自己也曾擅長遊泳,少年時救起過跳湖的秋波,已成為永遠不會被身體遺忘的技能。

     于是,他又一個猛子紮入水中,就像一條瘦長的海豚,眼見雙腿擺起浪花,便完全沒入海面之下。

     太陽消失了。

     陰冷的風從北冰洋襲來,會不會是有名的寒流?我不禁後退半步,穿着單薄的衣衫,在風中抱着肩膀顫抖,直接進入了冬天。

     幾分鐘後,慕容雲的黑發再度漂浮在遙遠海面上,飛魚似的躍出修長漂亮的身體。

     浪裡白條——他炫耀似地露出白白的胳膊與健壯的後背,讓我慚愧地看着海灘上自己的影子,慢慢被漲起的海浪吞噬。

     但我必須在這裡看着他,客串海灘救生員的職責。

    一旦他遇到什麼危險,我必須奮不顧身跳下海去救他——救這個我最大最危險敵人的性命。

     也是蘭陵王的性命? 又過去數十分鐘,沒有陽光的海面越來越冷,他卻仍舊保持旺盛體力,不時做出漂亮的轉身動作,絕非凡人可以做到。

     我真傻,一千四百多歲的“人”,自然不是凡人。

     終于,他緩緩遊回海邊,從灰色泡沫的海水中,直起挺拔雪白的身體,露出一身結實的肌肉,簡直像海底挖出的珍珠,發着刺目的閃光令我暈眩。

     心底不知為響起一個聲音—— “我又看見一個獸從海中上來,有十角七頭,在十角上戴著十個冠冕,七頭上有亵渎的名号。

    ” 回到海岸的這頭美麗的“獸”,在我身邊甩着長發,就像飄揚起的絲綢,散發無數晶瑩的水花,如果有慢鏡頭攝錄下來就好了。

     他天生不畏懼寒冷,光着赤裸的身子,胸膛滴着海水,露出一口白牙幸福地笑道: “讓我們回家吧!” “你要回家嗎?” 淩晨時分。

     梅菲斯特先生戳了戳我的心口,打碎了我剛做的美夢。

     “家?”精神還沒清醒過來,夢中有兩個不同的女子,現在又多了一個男子,隻感到腦子要爆炸了,“我有家嗎?” “抱歉,我換一種提問方式,你想要離開這座孤島嗎?” “我——不知道。

    ” 邪惡的幽靈冷笑起來:“果然不出我所料,親愛的古英雄,你已然樂不思蜀。

    ” “不!你怎麼能這麼說?”我受到莫大侮辱,“混蛋,是誰準許你從墓穴裡爬出來說話!” “當然是你自己,先生。

    ” 衆所周知,我的身體裡藏着一個幽靈,他總是極不合時宜地出現,搞得我心煩意亂左右為難,盡管這家夥聲稱可以讓我獲得一切。

     “我的内心在掙紮嗎?” “沒錯,你就要把這當作你的家了。

    ” “這?冰火島?我的家?開什麼玩笑!你不曉得我是被綁架到島上來的嗎?” 幽靈輕蔑地笑了一聲:“不錯,你是被綁架來的,不過你可能患上了斯德哥爾摩綜合症。

    ” “斯德哥爾摩綜合症?” “你可得小心了,此病一旦确診将無藥可救!” “梅菲斯特,你說什麼呢?” 他的半吊子說話方式,又一次惹怒了我:“那麼請你給我答案,我究竟想不想離開?” “如果你還想看到秋波,那麼就請離開吧;如果你還惦念你的天空集團,那麼就請離開吧;如果你還記得對莫妮卡的承諾,那麼就請離開吧;如果你還沒忘監獄裡的老馬科斯,那麼就請離開吧!” “夠了!足夠了!” 這四條理由,随便哪一條拿出來,都足夠我五體投地。

     “可你已經被迷惑了,被迷惑到可能不顧一切,因為那個人!” 我知道幽靈說的“那個人”是哪個人。

     “謝謝你!” 這是我第一次由衷感謝梅菲斯特的提醒。

     當狂風怒吼着沖向懸崖,挾帶瘋狂的海浪撞擊,最終在數十米下的岩石,粉身碎骨化做泡沫。

     清晨,我從床上起身看着窗外,整座小島都要在風暴裡沉沒。

     冰火島上與蘭陵王相處的第四天。

     昨日下午,他在海邊遊泳後,與我一同回到别墅,兩人單獨共進晚餐,最後送我回房休息,想來竹林七賢也不過如此。

     他究竟是怎樣的人呢? 蘭陵王?慕容雲? 他能看透我的心思,我卻完全摸不到他的路數。

    他就像一抹虛幻的煙霧,構成一幅撩人的神秘油畫,吸引我奢求觸摸畫面,然而真要觸及之時,卻又消失得無影無蹤。

     可這短短四天之内,我與他似乎滋生了兄弟之情。

    我以往從未有過如此感覺,讓我每日都想要見到他,居然美好得出現在夢中,令我心慌意亂手足無措。

     沒錯,此刻我又想要見他! 卻是為了永遠離開這裡。

     沖出囚禁我的房門,沒有走昨天的方向,而是往走廊深處而去,踏下緻命的旋轉樓梯。

     往下走了一層樓,推開衣櫥背後的暗門,來到富麗堂皇的密室,布滿十七世紀家具與藝術品的宮殿。

     蘭陵王正等待着我。

     “大哥,早安!” 他依然端坐于王座之上,身着昨日那套紫色大袍,長發如瀑布從兩肩垂下,就差再戴上一頂荊冠。

     “你怎知道我會來這裡?” 他給了我一個燦爛微笑:“我就是知道,因為你我是結拜兄弟,自然心靈相通。

    ” “你可知我為何而來?” “若我猜得沒錯,大哥是想要離開此島?” 真是我肚裡的蛔蟲!我驚慌地躲避他的目光,低頭沉聲道:“不錯,隻要你放我出去,并把秋波送還于我,我就可以既往不咎,也請你再也不要來惹麻煩。

    ” “仁兄,你真讓小弟失望。

    ” “好,我就稱你一聲賢弟,謝謝這幾天來的照顧。

    現在大哥想離開這裡,請賢弟給個方便。

    ” “這不是你的心裡話。

    ” 我心虛地嘴硬道:“如何不是?” “因為,我知道你真實的内心,你想要留在冰火島,遠離外面那些讓你夜不能寐的煩惱,遠離那個肮髒殘酷的俗世凡塵,遠離金錢帝國的爾虞我詐你死我亡!而我的這座小島,那麼幹淨那麼純潔,賽過陶淵明筆下的桃花源,也勝過上帝應許的迦南地!” “不!你以為你是神嗎?” 慕容雲卻絲毫不理會我,繼續前面的話:“更重要的一個原因——在茫茫無邊的人間,你再也找不到第二個像我這樣的兄弟了。

    ” “别再說下去了!” “請不要欺騙自己的心,大哥,你仍然留戀冰火島,留戀在此的日日夜夜。

    ” “這便是暧昧了嗎?” 我不想再就我的内心與他辯論了,渾身無力地坐倒在一張法國宮廷風格的高背椅上,後面還有一副法王亨利四世的肖像畫。

     密室,片刻沉默,沉默得讓人發瘋。

     “你承認了?” 蘭陵王走下他的王座,目光冷峻,形容肅穆,一步一頓,直向我而來。

     “等一等!”我驚恐地阻止他,猛烈地搖頭,“承認了什麼?我什麼都沒有說過。

    ” “親愛的大哥,你心裡為何有那麼多秘密?為何你總是對世人說謊?即便你有一雙能看穿任何謊言的眼睛。

    ” 聽到他說起我的讀心術,我便閉上眼睛:“心裡的秘密?天知道你指的秘密是什麼?” “古英雄!” 刹那間,從慕容雲嘴裡飄出的三個字,如同三顆子彈打碎了我的心窩。

     我捂住胸口顫栗着沒倒下,身體傾斜緊靠椅背,可以聽到牙齒打架的聲音,卻幾乎聽不到自己的說話聲:“你!你剛才說什麼?” “古英雄——這才是你的名字,對吧?” “不,我從沒聽說過這個人。

    ” 鎮定!必須保持鎮定!絕不能洩露自己的真實身份,任何時間任何地點在任何人面前,我都是高能,高思國的侄子,蘭陵王高氏的後人,這樣我才可以是天空集團的繼承人、全球董事長兼CEO,我才可以繼續存在于這個世界。

     “别再僞裝了,古先生,親愛的大哥,我知道你的面具背後是什麼!” 面具? 這兩字更令我冒出冷汗,情不自禁地摸摸自己的臉,似要撕下這張高能的面具。

     他露出一絲邪惡的笑容:“大哥,你的手,已先于你的口承認了。

    ” “不!” 我撤下自己的手,繃緊高能的面孔,用古英雄的眼睛,盯着眼前的美男子——他不但可以看穿我的心,還可以看穿畫皮下的肉體。

     突然,某種無比的惡湧上心頭,我飛快地沖上去,抓緊他的脖子狂喊:“你不該知道!” 誰都不該知道,誰知道誰就該滅亡。

     我用盡全身蠻力,手指深陷慕容雲的筋肉,他的面色由蒼白變得通紅,就快把他掐死了。

     然而,他在笑。

     一個就要斷氣的人在笑? 笑自己的死?笑殺他的人?笑這個人間? 忽然,一雙大手将我拖走,不用說就知道是誰,光頭兇狠的目光對準我。

     蘭陵王後退了幾步,痛苦地喘息幾下,迅速恢複正常,擡頭理了理淩亂的長發。

     光頭殺手的手臂就像鉗子,夾得我無法動彈,隻得對美少年說:“對不起!” 他卻苦笑一聲,嗓音突然高了八度,變作京劇念白:“無情......無情......人間最無情......” “你才無情!”我受了刺激,再度憤怒地大叫:“把秋波還給我,把秋波還給我,把秋波還給我!” 慕容雲的眼神卻無限哀傷,擰起美得讓人傷心的雙眉,低聲嘶吼:“大哥,你太固執了,固執得傷人心了。

    ” “傷人心?”我摸了摸自己的心口,“我的心,早就被傷透了。

    ” “你會為這個要求而後悔的。

    ” 這句話含有深意——後悔?難道因為我執迷不悟,堅決要求離開冰火島,所以想送我上路? 我繃起肌肉想要掙脫,腎上腺素急劇分泌,發出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光頭殺手的鐵臂卻夾得更緊,像古代給囚犯戴的木枷,我越激動脖子就越疼。

     這回輪到我要被掐死了。

     呼吸越發困難,眼前天旋地轉,凡爾賽宮的家具們,好像都已傾倒破碎。

    蘭陵王美麗動人的面孔,也碎裂成了兩半,密室中隻剩下一團黑色煙霧。

     窒息...... 這是我們在冰火島上最後一次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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