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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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追求是什麼,對此我幾乎不能理解。

    他們想必也同樣,對我是怎樣一個人,以及我的人生追求是什麼也幾乎不能理解。

    說起來,連我自己都不大清楚自己的人生追求是什麼。

    看小說倒是喜歡得非常人可比,但并不認為自己具有足以成為小說家的寫作才能。

    而若當編輯和批評家,自己的傾向性又過于偏激。

    對我來說,小說純屬滿足個人愉悅的東西,應與學習和工作區分開來,悄悄放去别處。

    所以,大學裡我選的專業是史學而不是文學。

    倒也不是一開始就對曆史有什麼特殊興趣,但實際學起來,覺得原來竟是一門令人興味盎然的學問。

    說雖這麼說,卻又沒心思直接考研究生院(事實上指導教授也這麼建議來着)獻身史學研究。

    我固然喜歡看書喜歡思考,但歸根結蒂并非适于做學問的人。

    借用普希金詩句,那便是: 各國曆史事件——一座高聳的灰山我不想在那上面東覓西尋。

     雖說如此,又不想在一般公司找個飯碗,在不知其所止的劇烈競争中掙紮求生,不想沿着高度發達的資本主義社會的金字塔斜坡步步登攀。

     這樣,經過采用所謂減法式程序,最後選擇當教師。

    學校離我住處坐電車幾站遠。

    那個市的教育委員會裡正好有我一個叔父,問我說當小學教師怎麼樣。

    因有師範課程問題,一開始當代課教員,經過短期函授教育,即可取得正式教員資格。

    本來我并未想當教師。

    但實際當起來,對這個活計便懷有了超過預想的深深的敬意和熱愛。

    或者不如說碰巧發現了懷有深深的敬意和熱愛的自己。

     我站在講台上,面向學生講述和教授關于世界、生命和語言的基本事實,但同時也是通過孩子們的眼睛和思維來向自己本身重新講述和教授關于世界、生命和語言的基本事實。

    隻消在方法上動動腦筋,即可成為新鮮而又有發掘餘地的作業。

    我也因之得以同班上的學生、同事以及學生家長大體保持良好關系。

     盡管如此,也還是剩有一個根本性疑問:我是什麼?我在追求什麼?我要往哪裡去? 同堇見面交談的時間裡,我能夠感覺出——最為真切地感覺出——自己這個人的存在。

    比之自己開口,我更熱心于傾聽她的講述。

    她問我各種各樣的問題,求我給予回答。

    不回答就表示不滿;而若回答不實際有效,又動真格地氣惱。

    在這個意義上,她和其他很多人都不同。

    堇從内心深處尋求我對其提問的見解。

    所以,對于她的提問我開始給予一絲不苟的回答,并通過這樣的問答來向她(同時也向我本身)坦露更多的自己。

     每次同堇見面,我們都長時間交談,百談不厭,話題源源不斷。

    我們比那一帶任何戀人都談得忘情談得親密——關于小說,關于世界,關于風景,關于語言。

     我總是在想:若能同她成為一對戀人該是何等美妙!我渴望以我的肌膚感受她的體溫。

     如果可能,甚至想同她結婚,共同生活。

    然而,堇對于我并不懷有愛戀感情以至性方面的興趣,這點大體無誤。

    她來我住處玩,談得晚了偶爾也就勢住下。

    但其中不含有一絲一毫的微妙暗示。

    半夜兩三點一到,她便打着哈欠鑽到我床上,腦袋沉進我枕頭,轉眼睡了過去。

    我則把褥墊鋪在地闆躺下,卻無法順利成眠,在妄想、迷惘、自我厭惡以及不時襲來而又無可回避的肉體反應的折磨下,眼睛一直睜到天亮。

     她幾乎(或者完全)不對作為男性的我懷有興趣是個事實。

    而将這一事實接受下來當然并非易事。

    在堇面前,我不時感到尖刀刺肉般的深切的痛。

    但無論堇帶來怎樣的痛苦,同堇在一起的一小段則可對我也比什麼都寶貴。

    面對堇,我得以——盡管是一時的——忘卻孤獨這一基調,是她擴展了一圈我所屬世界的外沿,讓我大口大口地呼吸。

    而做到這一點的唯堇一人。

     所以,為了緩解痛苦和回避危險,我便同其他女性發生肉體關系。

    我想這樣大約可以不使性的緊張介入自己同堇的關系之中。

    在一般意義上,我并不能得到女性青睐,不具有得天獨厚的男性魅力,又沒什麼特殊本事。

    但不知什麼原因(我自己也不大清楚)某種女性對我有興趣,有意無意地同我接近。

    一次我發現,隻要因勢利導地抓住這樣的機會,同她們發生性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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