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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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的每一頁都分成上下兩欄。

    一般說來,上欄都比較簡略,祇注記了些公司行号的名稱、地址以及類似負責人的姓名;下欄便複雜多了,通常寫着另一個公司行号或單位機構的名稱,以及另外一大串人物的姓名,乃至于外号和生平簡曆,以及三言兩語的記事或某些不尋常的商品内容。

    比方說有一頁是這樣寫的:(上欄〕通和汽車音響百貨精品中心/台北縣新莊市中正路四八六之一号/簡瑞河(下欄〕九鑫賭具供應站/台北縣新莊市中正路四八六之二号/簡阿猴,松聯幫北縣一級代表。

    船骰、折視麻将(附透色鏡)、電子偵測及反偵測儀、點式彈跳枱布(另備遙控置)、定時易色撲克(限JQK三種)。

     這是比較容易辨識的一頁;稍微細心思索一下便知道:簡瑞河和簡阿猴也許是同一家的人,或者就是同一個人。

    汽車音響百貨精品中心是一門生意——也可以說是另一門生意的“招牌”;而所謂“另一門生意”,在這裡就是販賣作假賭具給特定對象的行當,且應該與所謂的“松聯幫”有些關連。

    日後我才知道:徐老三借給我這本黑皮小冊子其實是有用意的——他怕我踩錯了堂口,在原本已經是一筆混帳的人生道路上又誤入什麼陷阱。

     可是我卻讓這本小冊子發揮了另一種偉大的作用它變成我碩士論文的索引簿;每當我想不起一個人名、一個書名、一個地名……總之是鬧名字荒的時候,這本黑皮小冊子便成了我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聖經。

     舉例來說,有一頁是這樣寫的: (上欄〕親慈婦幼衛生用品專門店/台北市古亭區同安街四十二号/梁城陽、王台生。

     (下欄〕哥老會台北南區第二分會。

    入門訣:“要把台北南區分給老弟管理,請問怎麼做?”答稱:“看着辦。

    ”入門再問:“誰看着辦?”再答:“哥子親自看。

    ”入門再問:“各位老弟又如何?”再答:“翻開國語辭典,分座次。

    ”入門最後需說:“老弟畢業之後再來封爵位。

    ” 這一頁稍稍複雜了些——卻難不倒我。

    它的意思是:在台北市同安街四十二号挂牌經營婦幼衛生用品店的梁城陽和王台生其實是哥老會台北南區第二分會的負責人。

    如果不屬哥老會成員,而臨時有事要請該分會的光棍幫忙,就得在一進店門之後找着梁、王二人,依照入門訣問話。

    問一句,人自會答一句,總共一二問一二答,倘若字句皆無舛誤,入門求助的最後還要補上一句:“老弟畢業之後再來封爵位。

    ”如此一來,梁、王二人便明白:來者雖不在幫,卻是道上混事的朋友,且有急難相求,應該立刻提供協助。

    這種盤查檢霰的應對言語顯然是從老幫老會那些個繁瑣異常的“海底”中所載錄的“切口”——也就是黑話——簡化而來,一旦深入翫究,其實并無神秘奧妙可言。

     但是對于困在美滿新城無書可讀、無文可引的我來說,這小冊子上的任何一個字都像是天賜的奇迹,閃爍着熠耀奪目的光芒。

    我利用這一頁所提供的字句寫下了論文第二章的一個片段。

    這一段原本是要證明:漢武帝将整個漢帝國中央集權的政體鞏固起來,形成統一專制之局。

    然而苦于沒有《史記》、《漢書》可資援用,祇好自己捏造了下面這樣一段——它其實就是從剛才所說的徐老三那本小冊子上所登錄的文字延展拉長、扭曲搗爛而來:到了武帝元朔二年〈公元前一二七年〉春正月,此一集權化運動達到了新的臨界點。

    武帝下诏:“梁王、城陽王親慈同生,願以邑分弟,其許之。

    諸侯王請與子弟邑者,朕将親覽,使有列位焉。

    ”班固于本紀中遂判雲:“于是藩國始分,而子弟畢侯矣。

    ” 天曉得:在把“翻開國語辭典,分座次”和“老弟畢之後再來封爵位”兩句改成“于是藩國始分,而子弟畢侯矣。

    ”并将之竄入班固所寫的《漢書》的時候,我是多麼多麼地興奮和驕傲。

     懷抱着同樣的興奮和驕傲之情,我拉開那個舊梳妝枱的抽屜,拎起徐老三交代的那本聖經,往小五姊弟倆臉前晃了晃:“找這個麼?幹嘛?你們也要寫論文嗎?” 在這幾句話脫口而出之際,我并沒有仔細評量:話裡是不是飽含着輕蔑不屑的意思——我并沒有那——的意思;可是話裡卻彷佛有的。

    孫小六垂下了眼皮,小五則把下嘴唇兒咬得更緊了。

    她接過小冊子去,低聲像是跟整幢空屋子說了句:“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 在接下來的五個小時裡,我才大約算是明白了那本黑皮小冊子眞正的用途。

    小五捧着它,翻到最後一頁。

    這一頁的文字也是手寫的,卻像鉛印字一般工整;寫的是台灣省各縣市治地的名稱,而在右邊另外注明不同的号碼。

    台北市是“1”,台北縣是“124”,桃園縣是“201”,新竹縣是“279”……以此類推,照着地圖上的台灣省各縣逆時針繞一大圈,回到了基隆市,号碼則增加到“1581”。

    小五沒等我在一旁偷眼看明白,徑自翻到了注明“201”的一頁。

    這頁又是一張用蠅頭小楷工筆塡寫得十分整齊的表格,看來像是依照鄉鎮區域排列,旁注的号碼則分别是“202”、“208”、“219”……直到“274”——大溪鎮就在“274”上,小五很快地順頁翻了去,前後搜尋半天,像是把“274”到“278”的五頁都背下來那樣的熟法兒,卻仍拿不定主意的模樣兒,嗫着聲道:“怎麼是個簡本?唉!徐老三也眞是的!” “簡本是什麼?”我指指那小冊子,湊近了些。

     半像是賭着氣,小五瞪了我一眼道:“跟寫論文沒關系的,少爺。

    ”接着,她在标号“277”的一頁上打了個折角,合起小冊子,道聲:“先走再說。

    ”便拎起孫小六先前整好了的那個藏青包裹,扭頭朝外奔出去。

     彼時曙色未開,天地間仍舊一片阗暗。

    我跟在小五身後,任由孫小六隻手按住背脊,一發朝我全然認不得的路途竄跑——那速度,一如半年多以前被孫小六吸着跑向青年公園的那回一樣——我明明白白知道:自己的兩隻腳根本沾不上地,不過是在半空之中前後晃蕩着一般假裝跑着,可這麼假跑了幾分鐘之後仍忍不住累得慌,胸口一陣一陣地酸疼,彷佛吸進肺葉裡的空氣全長着細刺,一抽又一抽地燒灼着腔膛裡的髒器。

    就在我快要撐持不住的時刻,前頭的小五忽然停了下來,彎身朝路邊的一排草叢深處尋看了幾眼,觑個準頭,探手一抓,連根拔起一團芒草,另隻手往草根處的土塊兒上輕輕一彈,那土塊兒登時碎成像痱子粉一般小的顆粒,紛紛散了——也就在同一瞬間,一顆深灰色,約有雞蛋黃一般大小的石頭從草屑和土粉間落進小五的手掌心裡。

    小五攤開掌子,把那石頭往我和孫小六的眼前一亮——果眞是一亮——我多看了兩眼才發現:那石頭不祇是灰的,在将明不明的天光底下,居然還顯出了帶黑夾藍、甚至泛着些許墨綠的色澤。

     “這叫黑蛋白石,待會兒天亮了,你從不同的角度看,一點一點轉着看,就看出來了,它會發出不一樣的光。

    别的寶石就沒有這種好處。

    ”小五一面說着、一面使勁兒把隻手往太陽尙未升起的東方伸去,繼續說道:“算我們運氣不錯,是顆原石。

    遇上了識貨的,可以賣個好價錢。

    ” “你怎麼知道草叢裡有這種寶貝?”我一把攫過那顆黑蛋白石來,學她一樣迎向東方轉着看,果不其然看出一片又一片、一抹又一抹,猶似走馬燈一般層出不窮的顔色。

    而那顔色并不是固定的,随着我手指的轉動,也随着一秒一秒移升而起的微弱晨曦,它綻放出無一霎相同的色彩。

     “當然是草啊。

    無論是什麼草,自凡它的根抓上了這種黑蛋白石,草葉就會現夜光,美極了。

     要不是咱們有急用,我還眞舍不得拔它呢。

    ” 那顆黑蛋白石眞正的價値究竟若幹?我始終沒搞清楚。

    我祇知道那天天剛大亮,我們已經置身于大溪鎮的一月店鋪門前。

    表面上,那是一家當鋪,可另一方面,它又是桃竹苗三縣非客籍人物的銷贓重鎭,負責人叫林玉郎——這些,當然都記在徐老三的黑皮小冊子裡,也就是小五打了折角的标号“277”頁上。

     林玉郎人不如其名,是個豁了兩顆門牙,還長着一臉脂肪瘤的中年人。

    他把那顆黑蛋白石迎光左右看了半天,似不放心,戴上一枚獨眼放大鏡,又觑了個仔細,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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