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背後的背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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甯願執意去揣摩當時站在茶園之中突然感到世界極其陌生的小五的心情。

    無論在當時抑或日後——甚至到我當兵服役期間————不下數十百次之多,我總會不期而然想到手捧盆栽、渾身是汗、伫立在陣陣寒風之中的小五曾經十分短暫地和全世界失去連繁的那個片段。

    在那片刻之間,她突然和自己的來處和去處同時斷離了,她會驚懼、畏恐、惶惑嗎?像一個玩着躲迷藏遊戲的孩子(因為躲藏得太深沉、太嚴密也太專注的緣故)而竟至在沒有任何人能夠發現的角落裡忽然忘記自己正努力從事着的遊戲。

     那一天,小五帶來了應該說是令人欣慰的好消息——徐老三找着一家背景牢靠的打字印刷公司,可以在最短期限之内幫我把論文打印成冊,裝幀完好。

    人家甚至還願意把所裡規定必需繳交的十四套論文專程送到學校去。

    這整個過程之中唯一的麻煩是沒有人能夠替我幹校對。

    印刷公司的人說得妙:印這種學術性的東西絕對不要接手校對工作。

    因為你給他校出來的錯字可能沒有錯;他眞正寫錯的你又校不出來。

    要校一定要作者自己校,不然印好了上門來吵吵鬧鬧要重印,賠幾子都賠不完。

     可是徐老三卻認為:一部要寫好幾十萬字的東西來來回回在路上跑是極其危險的事。

    萬一托帶的人一個不留神、讓人窺知形迹,遲早還是要暴露行藏的。

    于是徐老三擅自替我作成決定:打好了字就付印、印足了頁就裝幀,這叫幹淨利落。

    小五轉述徐老一二安慰我的話是這麼說的:“就算有幾個錯字好了,認不出來的,活該認不出來;認出來的一定知道對的字怎麼寫,你費那麼些事幹嘛?”之所以插叙打印論文的這段枝節,乃是基于學院中責任倫理之故。

    我必須非常明确地宣示:民國七十二年六月付印的那本《西漢文學環境》之所以堆棧着那麼些可以用“綿延近寸”形容之的錯别字,完全是因為情治單位正在指使幫派分子追捕(或追殺)我的緣故。

     老實說!!我根本已經不會在乎什麼錯别字不錯别字的問題了。

    對當時的我而言,那部論文祇是另一個躲迷藏的遊戲。

    我其實并不關心它能不能通過審查?而我能不能取得學位?日後是不是又能憑借它所換取的資格而進入一個什麼硏究或教學單位混碗飯吃?我之所以沒日沒夜地趕寫出它來純粹是因為唯有在那樣一頭鑽入一個由我自己構築起來的世界的時候,我才能夠完全忘記紅蓮。

    這部碩士論文唯一的意義似乎也在于此。

    而且——我願意率直且誠摯地說:寫一部看來有根有據的學術論文所能達到的忘情效果要遠超過任何事;它甚至遠超過我所擅長的小說。

     春天正豐美繁盛一如剛開始的飨宴,小五一次又一次帶來的植物讓破宅前後院變成了亮麗無比的花園。

    明明經曆過好幾個月的栽種、培育,但是這一切卻像是在一夜之間布置起來的一樣。

    小蝦花沿着長闆凳下方排開了一列十五尺長的黃色隊伍。

    山櫻也一朵朵地發了苞,正補足聖誕白凋落了片片葉瓣之處的閑空。

    竹子變得更粗、也更密了,從竹枝和竹葉間拚力掙出頭頸來的是從來未曾露過面的鵝掌藤;彷佛是教那竹叢逼擠、激将出來一種發憤的生命力,自竹莖和竹莖的縫隙中探身向外,尋找斑斑離離的陽光。

    當我突然發現這些鵝掌藤的那天,小五坐在長闆凳的另一端衲鞋底,孫小六蹲在大門裡修補地遁陣的陣腳,我則捧着剛才寫好的論文結論部分的草稿。

    我們三個人忽而同時迸出一句:“快好了!”而我們說的并不是同一件事。

     那是一個奇妙而帶些詭異氣氛的周日近午,我在鄰居和路人都不可能察覺或欣賞的美麗庭園裡嗅出空氣中渲染着的離别的氣味。

    我猜想小五和孫小六也和我一樣——在如此甯靜安詳且美好愉悅的時光中,你一定會感受到潛藏在某個間隙裡的不安的。

    似乎事情總是這樣:當你認為一切都安适了、服帖了、順遂了,就會驚覺這世界已經稍許地改變着了。

    一時之間我還說不上來:到底有什麼樣的東西産生了什麼樣的變化,但是我不自覺地回頭朝背後看了一眼——待我再扭轉頭臉之際,發現小五和孫小六也似乎是不由自主地往背後凝眸靜視。

    我們三個人又相互望了一眼,每個人的意思看來都像是在探詢另外兩個人:你們看見了什麼嗎? 孫小六眨貶眼、搔搔後腦勺,低聲說了句:“不會罷?” 話音未落,但見他将就着原先的蹲姿朝空一縱,一團身影登時彈起三丈多高,上了二樓房頂。

    小五則一把探向我的肘彎,抓了個正着,另隻手也環住我的腰眼,我祇覺得眼前臉上像是教一支接一支的掃把給猛可拂了幾陣——少頃之後我才知道那是竹枝和竹葉刮擦所緻——小五像是“帶”我跳交際舞那樣地拽住我;我這廂雙腳騰空、身軀打橫,被她緊緊箍在懷裡,而她則僅僅憑借一隻右腳踩在一枝斜裡朝上竄出、不及一分粗的竹枝上。

    她的左腳我看不見,倒是我的腿肚子底下有那麼一隻柔軟的物事撐着,事後我才知道:那是她的左膝蓋。

     很難說這是什麼樣的一個姿勢;勉強形容起來,就是小五和我凝結在竹叢之間,狀似一對跳探戈的舞者,祇不過她跳的是領舞的男生,我跳的是跟舞的女生。

    如果《畫時有人拍下一張照片,再将掩翳在我們四周的竹叢抹了去,就可以清清楚楚看見一支探戈舞華麗的終結。

    我生平第一次被一個女人那樣攬着,身體并沒有什麼不舒服——相反地,我甚至應該覺得很舒服,因為就從小五單腳站定的那一刻開始,我的手腳四肢和腰腹之間忽然柔軟起來,有如失去了每一個細胞、每一塊肌膚和每一根骨骼的重量。

    我不知道跳探戈的女人是否在那樣挺腰傾倒之際都有這種失重的快感,然而我的快感卻是千眞萬确的——彷佛任由小五那樣兜抱着,我便可以像個嬰孩一般熟睡到天荒地老,永遠不必醒來。

     事實當然沒有這麼浪漫輕盈。

    孫小六在屋頂上遭遇了兩個穿着灰藍色信局工作服的家夥——他們果然是從後院外翻牆進來,又使撓鈎和釘掌手套沿水泥壁爬上樓頂——這兩般器械可不是電信局工程人員常用的。

    孫小六在樓頂截住這兩個家夥的時候瞥見他們身後還站了一堆奇形怪狀的人物,有的也穿了電信工程人員的制服,有的則穿了運動裝和慢跑鞋,人手各執長扳手、鐵鍊條和消防斧之類既是工具、又是兵刃的東西。

     接下來的一場打鬥的詳情如何是我無法形容的,因為從頭到尾我都藏身在竹叢之中,任由小五攬着、抱着,聽她在我耳邊輕聲哄着:“沒事的,沒事的。

    不怕不怕。

    一會兒就過去了。

    ” 在那“一會兒就過去了”的時間裡,我還聽見鐵器交擊的鳴聲以及金屬敲打在水泥樓闆上沉重的悶響,夾雜其間的除了有人唔唔唉唉的喊叫之外,還有一種抽抖布帛的促音;那促音每出現一次,小五的雙眉便不由自主地舒展一下,兩片光滑的嘴唇便微微綻啟,數出一個數字。

    幾乎就在小五數數兒的同時,樓頂上方就會飛出來一抹人影,躍過前院的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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