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 斑竹枝裡桃源洞

關燈
,無一不是極盡精緻考究。

    沈瑄随便看了看一隻花瓶,發覺是純銀打制,雖然年久,上面嵌着的一對拇指大的珍珠仍是熠熠有光。

    妝台上的鏡子上刻着“崇化坊”字樣,這是唐朝長安城裡最有名的磨鏡作坊,毀于黃巢戰火,留下的作品價值連城。

     難道這是離兒的房間?沈瑄越看越覺不像。

    離兒簡樸灑落,連衣裳也全是素色的。

    她的房裡怎會如此奢華,便像養尊處優的千金小姐一般?而且,沈瑄再看又發覺,這屋裡的東西雖然整潔,卻是多年前留下的。

    琴弦已然崩斷,羅帳也朽了,似乎一拉就要碎掉。

     夕陽殘照忽然從窗棂間透過,落到東牆一幅畫上。

    沈瑄望去,不看則已,一看幾乎吓了一跳——畫上一個盛裝少女容光滿面,風姿楚楚,雖然年輕了些,沈瑄還是一眼就認出來,正是吳越王妃! 沈瑄雖然早知道吳越王妃是天台門下,卻沒想到她的閨房留在這裡。

    畫的落款題着:“為明珠愛女小照赤城山人于乙酉年碧桃花時。

    ” 原來吳越王妃竟是蔣聽松的親生女兒,叫做蔣明珠。

    沈瑄想起當年在太湖黃梅山莊聽到的事情,不禁沉思起來。

     繞了整整一圈,沈瑄才相信,原來這赤城山居的确沒人居住了。

    從斷牆殘垣中穿出,夕陽已落進山谷。

    立在崖邊,夜晚的涼意悄悄襲來。

    沈瑄忽然打了個寒戰。

    她竟然不在赤城山,又在什麼地方呢?眼看這莽莽無盡的大山籠在了暮霭沉沉之中,他自進山以來,頭一回感到絕望。

     忽然,憑空掠過一道白光。

    雖隻一瞬,卻不啻靈仙一羽,把山谷都照亮了。

    正待細看,白光竟落到眼前——那是一隻白鹿,渾身閃着雪一樣的光澤,輕盈靈動。

    沈瑄好奇地瞧着這神物,它也用一雙清亮婉柔的眼睛幽幽地看着沈瑄,仿佛欲言又止。

     沈瑄不覺歎道:“白鹿啊白鹿,你若通靈,可知道我的離兒在哪裡?”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那白鹿聽見聲音,忽然走了過來,跪在沈瑄面前,似乎示意他騎到自己身上。

    沈瑄又驚又喜:這可真是“且放白鹿青崖間,須行即騎訪名山”啦!他不假思索地跨上,笑道,“有勞鹿兄!” 隻聽“呼”的一聲,白鹿帶着沈瑄飛了起來。

    這種騰雲駕霧的滋味真如羽化飛仙,隻見青山綠水在腳下一一掠過。

    不知飛了多遠,白鹿終于在一個碧幽幽的深潭邊停下,讓沈瑄下來,它卻一閃而去。

     這就是金橋潭,幽花碧水,寂寂無人。

    潭的上遊是碎玉斷銀般的鳴玉澗,從層巒疊翠中飛流而下,澗随山轉,鬥折蛇行。

    沈瑄沿澗水而上約一裡,兩岸的石山越束越緊,娟娟攢立,岚翠交流,似乎沒有路了。

    此時天色已十分昏暗,眼看入夜了。

    沈瑄不禁沉吟起來。

     忽然溪流中漂來一片竹葉,接着,又是一片,兩片……沈瑄随手拈起,驚訝地發現那是湘妃竹的葉子!他心中一亮,朝竹葉流來的方向看去,一塊大石背面,果然隐隐有路,于是渡水越石,向山谷深處走去…… 新月如眉,從東山爬起。

    山谷中的桃花和竹林抹上了淡淡的銀輝,一切都不像是真實的。

    竹林裡蜿蜒出一條明澈的小溪,流露着幽幽的波光。

    小溪邊、修竹下,斜倚着一個盈盈冉冉的身影。

    白衣勝雪,如春雲出岫;秀發披拂,若楚雨潇潇。

    看不清她的表情,隻見溪流的浪花裡擺動着兩隻小腳,似乎正在玩水。

     此情此景,看得沈瑄幾乎連呼吸都要失去了,定住腳步,悄悄凝望。

     “什麼人?”一聲輕叱未了,早飛來一片石塊。

    沈瑄正在出神,竟未躲過,石塊砸在前額上。

    他猛地一驚,忽然氣血上湧,暗道“不妙”,就恍恍惚惚地栽倒在地上。

     等他悠悠醒轉,發現自己躺在一間草廬中,身下墊着冰涼的竹席。

    他不無欣喜地想:“是離兒的屋子吧?” 四顧一望,又覺得不太像。

    這間屋子幾乎全是由竹子構成,竹門竹窗,竹桌竹椅。

    陳設十分簡單,牆上挂着鬥笠鐮刀,架上擺着鍋碗瓢盆,全是些日常度日的物事,倒像普通山民的居所。

    更奇的是,床邊竟懸着一隻竹編的小小搖籃,裡面嚴嚴地鋪着繡了桃花的小被褥。

    被子上擱着一隻翠綠的小孩肚兜,繡着蓮花鴛鴦圖案,卻隻完成了一半。

    肚兜的一角上,用銀線勾了個“湘”字。

     沈瑄瞧着這些東西,心裡漾起一種奇異的感覺。

     “沈大哥,這竹籃是做什麼用的?”蔣靈骞端了一隻碗,立在他身邊。

    沈瑄詫異道:“這是嬰兒睡的搖籃啊!做媽媽的輕輕搖這籃子,再唱幾隻小曲兒,就能哄着籃裡的小孩睡着了。

    你小的時候……”說到此處突然停住,蔣靈骞小的時候,當然不曾有過搖籃。

     “我真是不曾見過。

    ”蔣靈骞輕聲道,“你把這粥吃了。

    ” 沈瑄接過粥,隻說了聲謝謝,便再也不知講什麼好。

    蔣靈骞拿過那肚兜細細把玩,也不說一個字。

    本來未見之時,滿心裡全是在想見面了會是什麼情形,要說些什麼話。

    現在離兒真真切切在眼前了,想不到轉覺無話可說。

    那粥似乎很溫暖,但他卻連是什麼味道都沒嘗出。

     不知過了多久,蔣靈骞起身去卷窗下的竹簾,将月光一點一點地放進來。

    她忽然道:“你來做什麼?”沈瑄心想你終于問我了,遂道:“看看你。

    ”“看見了麼?”她并不回頭。

     “看見了。

    ” “看見過就可以下山了。

    ” 沈瑄愣住了,不禁道:“離兒,我真的很想你……”又是無語。

    過了好一會兒,蔣靈骞才轉身笑道:“放心,我知道你受了内傷,不會趕你走的。

    ”沈瑄覺得胸中的氣流又開始淩亂了:“我沒有受内傷。

    ” 蔣靈骞冷笑道:“你當我是傻子麼?擲你的那塊石頭,一點力道都沒有。

    你又不是三歲孩子,若非身負重傷,怎麼可能被打暈了?” 沈瑄道:“我不是被你的石頭打暈的,隻是走得太累了。

    ”其實這謊明明瞞不過,他的内功造詣雖不算頂好,也決不會走路走暈的。

     蔣靈骞把袖子舉到他面前:“累得吐了血?”沈瑄這才看見她雪白的衣袖上,赫然一片淡紅的血迹,濕漉漉的尚未洗淨。

    他歎了
0.118990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