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短篇 琉璃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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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提前了。

    知道你都準備好了,連燒死我的木材,都備齊了。

    隻等我投進那隻熔爐,你的琉璃頂就可以煉成。

    現在,不是不用再等了麼? “你一定想知道,我是怎麼猜出來的。

    我沒有你想的那麼膽小,後來我又去你們的祠堂了。

    ——隻是因為那天看見了拜火教的标記,那個太陽,我有一些好奇,很想看個究竟。

    而且……那時我覺得你很好,以為你不會真的要殺我的。

    ” “你真聰明,”他歎了一口氣,“我們的确是拜火教徒。

    拜火教曾在中原盛極一時,兩百年前卻遭了一場滅頂之災,教主、長老都無一幸免,從此在中原斷了根。

    隻有我的師祖,僥幸逃到這大漠裡來,從此漂泊天涯,為複教四處奔走。

    琉璃塔是拜火教的護教法器。

    總壇的那一尊,被一個少林寺用大力金剛掌震碎了。

    當時,我的師祖們都相信,隻要再次煉成神奇的琉璃塔,拜火教就可以東山再起,橫掃中原。

    所以一代一代人不惜一切代價,也要煉成琉璃塔。

    哪怕拜火教,隻剩下了一個徒弟,也決不放棄。

    ” “你就是那最後一個?” “不錯。

    ” 菁兒淡淡一笑:“我的祖先,有人參加過剿滅拜火教的戰争。

    所以我從小就聽過崇拜太陽的人的故事,猜得出什麼叫‘瀚海落日,長河不返’。

    不過,其實女孩子對這種事情,不感興趣。

    我隻是很想知道,你究竟是不是拜火教的。

    可是那一回,我卻發現了另一樣東西,就是那本記載了一個悲慘故事的書,你所說的煉琉璃頂的秘方。

    看了那個,我才明白了一切。

    ” 奕的臉,痛苦的抽搐着。

     “好美的故事。

    龍泉鑄劍,十年不成。

    最後鑄劍士的妻子,跳進火爐中,終于得到了絕代的名劍。

    琉璃塔也是這樣,這就是所謂‘神物之化,須人而成’,是吧?而我,就是那将要作出犧牲的人,是吧?” 他續道:“不錯,三師祖想到的秘方就是這個。

    我的四師祖,斷去了自己的左臂,投入爐中,然而仍沒有煉成琉璃頂。

    我的五師祖則用了自己的雙腿,依然無濟于事。

    到了我的師父……其實,他已經想到了是怎麼一回事,但還是決定再試一次。

    他臨死之前,給我留了個方子,如果他也失敗了,我就必須像……那樣做。

    他說,之所以三代人都不成功,是因為投入琉璃之中的,應該是一個女子。

    ” “我見過你師父了。

    ”菁兒淡淡道。

     她把那白色幕布掀開了!那是奕自己,也不願意面對的慘烈情形。

    大塊的琉璃,青的、藍的、紫的,像凝固的時空,緊緊的禁锢了琉璃師的生命。

    那臉上的表情,竟然不是情理中的從容安詳,分明定格着最後一刻的沉痛與掙紮,苦苦求生,面目猙獰。

     “他的身上,不也穿了一件白色的衣裳麼?白衣難道不是犧牲者的裹屍布麼?” 如雪的白色輕衣,襯托着少女的純潔與沉靜。

    奕轉過頭,不忍再瞧。

     為什麼這樣說!所謂不準她看自己的臉,的确隻是一個借口。

    說他虛僞也罷,刻毒也罷,他都無可辯駁。

    但是縱然如此,畢竟他心裡一直不願她觸犯。

    他一直在回避這個結果,難道她不明白? “我不願害人性命。

    但為了琉璃頂,為了複教,我隻能讓赤峰,到中原去,找一個女孩子來,來煉琉璃。

    可是我沒有想到,他找來的女孩子,竟然這樣美麗……我更沒有想到的是,他竟然對你說,是讓你來做,做我的新娘,而你自己,為了到這裡來看琉璃,又曾經……” “他不那麼講,有誰肯來呢?”菁兒截口道,“我沒有說是你們害了我。

    ” 她沒有說!奕低下頭,神經質的絞扭着自己的手指,猛然擡起頭道:“我有問過你,要不要回家!你既然早就想到了我要燒死你,為什麼不說?那時,隻要那時你說一個字,我就立刻送你回去,就當什麼也沒發生過!你為什麼不說!” 因為并不是什麼也沒有發生過啊! 她默默的望着,那雙琉璃一樣眼睛,深深藏在額前幾绺濕漉漉黑發下面。

    他不明白的。

     琉璃的鏡台,從瀚海遠赴江南,又從江南回到瀚海。

    她經曆了多少!是她自己一見鐘情,是她自己托付終身,那樣的輕率,又那樣的執着。

    那時候就想到這原是一條不歸之路。

    但她不曾悔過,甚至在最悲涼的時候,也沒有棄盡希望。

    沒有人不為執着付出代價,她的代價就是全部的琉璃,甚至為此付出生命。

     長相守,千秋樹與萬年藤,無休無盡的纏綿。

     原是琉璃裡的幻影,長相守的心意。

    她已經得到了所願,便無可悲悔。

     隻是事到如今,這些話再說出來有什麼意義。

    化作琉璃長相守,不如就這樣了結吧! 滿屋的琉璃,都是他的點點滴滴。

    而現在,這些琉璃都将為她殉葬了。

     末了她隻是輕描淡寫:“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 大漠裡血色的朝陽,悄然抹上窗棂。

     奕咬了咬牙,最後道:“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他不敢回過頭去看,害怕隻要再看一眼,他所有的意志就會崩潰。

     但是她什麼也沒說。

     漫漫黃沙,像潮水一樣的漸漸退卻,露出那瑰麗無倫的七層琉璃塔,雛形初具,就奪去了太陽的光輝。

     塔的最高處,裝滿琉璃的小屋和注定要犧牲的少女,将要變成最為輝煌耀眼的琉璃頂,照耀拜火教的燦爛前程。

     赤峰緊張得一宿沒睡,兩隻眼紅紅的。

    他不敢看奕,隻是默默的把火石塞到了他的手裡。

     一下,兩下,火星蹦了出來,一跳一跳的。

    就像一直以來都想好的步驟,奕點燃了火把,擲入了高高的柴垛之中。

     沖天的火光,将半個瀚海映得紅彤彤的。

    千裡之外的人,都能夠看見這空前絕後的奇景,看見神聖的輝煌的琉璃塔,終于在艱苦的曆煉中緩緩成形。

     然而隻有奕,他沒有看見,他的眼神是空的,心也是空的。

     當火舌舔到那高高在上的琉璃頂時,發出了木柴炸裂的噼啪聲。

    他受不了,這種聲音割着他的每一寸肉體,直到他覺得整個天地,都已經死去了。

     ——“奕,對于你來說,琉璃是最重要的,對吧?” ——“也許隻有變成琉璃,才能夠永遠讓你陪着呢!” 眼眶中悄然閃出了一點星芒,随着滾滾熱風,飄了起來。

     “公子當心!”赤峰一聲尖叫!他不顧一切的縱身而起,要在危機爆發之前挽回。

     然而奕早就癡了,他隻是揮了揮衣袖。

    老頭兒被掌風一震,便跌到了一旁,不無痛苦的看見 隻是那麼一點點的淚水,飄到了琉璃塔上,就像不經意擦傷了一道裂紋。

    然而就眼看那裂紋迅速的長大、拉長,沿着塔身向上爬行,又四散裂開。

     隻在一瞬間,那巍巍寶頂轟然倒塌。

    琉璃塔化作了千片萬片花雨,飛散天邊,仿佛瀚海裡下了一場最為瑰奇的甘霖。

     琉璃本來是極脆弱的。

     “不——”奕瘋了似的沖進火海。

     “兩百年的心血呀——”赤峰伏在地上号叫。

     她還在那裡,琉璃的殘骸中,像水底落花一樣沉靜。

    他抱起她滾燙的身體,向綠洲飛奔而去。

     “上天啊,不要太遲啊!” 蒼白而秀麗的面容,在清水中浮動。

    他緊緊的盯着那雙閉緊了的眼,心裡怕極了。

    似乎一轉頭,那一縷遊魂也終要随風飄散。

    然而懷裡的愛人,竟然再也動不了。

     隻有她的身體裡,似乎有什麼東西碎裂了,發出很輕很脆的聲響。

     那東西從衣襟裡滑了出來,墜入水中。

    是那件“長相守”的琉璃鏡台,己經熔成了渾然一塊,淚滴一樣亮亮的,沉入水底的細沙中,不複再現。

     難道這就這樣結束了? 一片紅雲忽然從空中飄落,覆在兩人身上。

     那是她留在柳樹林裡的那件嫁衣吧? 耳畔傳來一聲輕喚,隔世夢醒一樣的:“奕,是你麼?” 赤峰是最懊惱的,再不會有琉璃塔了,也再不會有拜火教了。

    剩下的隻有埋在沙海裡,無邊無際的琉璃殘片。

     “公子,以後你不做琉璃了,叫我拿這麼多碎琉璃怎麼辦呢?”老頭兒埋怨道。

     奕一愣,笑道:“這些東西,至少可以燒成瓦蓋房子麼!” 駱駝背上的女孩嫣然一笑,心想:精緻的琉璃器從此失傳,将來卻是琉璃瓦要大行其道了。

     “回江南去吧。

    ”兩人相依一處,催着駝鈴叮當,漸漸消失在瀚海的天邊。

    江南的楊柳輕煙,如花美眷,終歸要把大漠裡的滄桑跋涉,漸漸的掩埋平撫。

     琉璃絕頂,七世而還,本來就是這個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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