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匿名信和具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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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工作,一切都正常地進行着,像日出日落一樣,沒有出現任何異常。

    工作是順利而平靜的。

     實際上,那幾股對着他洶湧澎湃暗流的湧動,隻是張敬懷不知道罷了。

     有一天,張敬懷偶然從女兒開的“盤古工貿集團公司”門前經過,見那座二十層大樓蓋得十分豪華。

    大門上那個“盤古工貿集團公司”的牌子,金光閃閃的。

     張敬懷本來對她搞的什麼公司,沒有興趣,他的夫人艾榮也搬出他家一年多了,除了那次要畫,他們母女從此不再回家,好像沒有他這個父親和丈夫。

    他也沒有想念她們母女的意思。

    張敬懷覺得不見面,少吵嘴,少生閑氣,他的日子過得也不錯。

    今天既然來到了她的門口,出于好奇,便進來看一看。

    站在門前的兩個保安,都認識他,一個急忙跑到總經理辦公室報告,一個陪着老爺子進電梯上樓。

     等他到了女兒的辦公室,一看那個豪華勁兒,把他吓了一跳,别說他這個省委書記,就是中央領導人的辦公室,也沒有這麼闊氣。

    此時,他的夫人艾榮也在場。

     二人一見張敬懷來了,面孔立即拉下來,過了半天,夫人突然冒出一句話:“你來,幹什麼?” 張敬懷壓着火氣:“我來看看不行呀?” 這時女兒說話了:“你從來不關心我們娘倆,你不關心我們,我們會更好一些;你一關心,我們的日子就難過了!” “我是怕你們出事!” 夫人說:“出什麼事?我們守法經營,照章納稅,能出什麼事?你不要瞎操心了!這裡沒有你的事,請回吧!” 不要說是夫妻、父女,就是來個生客,也不能這麼沒有起碼的禮貌。

    張敬懷覺得心中一陣絞痛,滿臉冒着汗珠,一頭栽倒了。

     “心髒病!”母女立刻意識到了。

    兩個保安要擡老爺子去醫院。

     夫人說:“不要動!不要動!”說着把一片藥丸塞進張敬懷口中。

     過了一刻,張敬懷才蘇醒過來,夫人和女兒陪同由保安把老爺子送進了醫院。

     新一屆全國黨代表大會如期舉行,也正是在這個時候,張敬懷住進了醫院。

     他雖然是全國黨代會的代表,卻沒有參加這次代表大會。

     黨的全國代表大會閉幕,選舉結果,張敬懷當選為中央委員,侯貴卿不僅沒有當上中央委員,在“候補”榜上也沒名,讓他大為失望。

    可是作為國有大型企業代表蔔奎,卻當選為中央委員了,而且當選票數很多。

    雖然本省還有其他代表當選為中央委員或候補中央委員,但蔔奎“上去”的呼聲最高。

     代表大會閉幕後,敬部長特别從北京來到海天市,代表中央來看望張敬懷。

     到醫院前,他買了一個大花籃,還買了許多水果,裝了一大框,以示慰問之意。

     敬部長一進屋就握着張敬懷的手,說:“我來晚了,因為開黨代會,實在對不起。

    ” 張敬懷一看那花籃和水果,說:“還帶這些東西,現在缺少什麼?什麼也不缺。

    前幾天,我還讓人們把送來慰問的東西,又拿去送人呢。

    ” 敬部長說:“表示一下意思吧,知道你啥也不缺。

    ” 閑言道罷,敬部長示意護士退出,二人在醫院的病床前做了一次長談。

     敬部長親切地說:“這次安排你進中委,有一個重要原因。

    按年齡,你還有一年多就到‘站’了。

    為了我們黨的事業,中央想讓你推薦一個接班人,你把他扶上馬,再送一程。

    這是使各級領導集體年輕化的一條重要方針;關于侯貴卿同志,按‘四化’要求,條件也可以,但是在我們考核時,有不少反映,組織部決定,很快要把他調離目前崗位。

    ……” 張敬懷隻是聽着。

    敬部長停了一下,好像讓張敬懷消化他的意見似的,過了一刻才又緩緩地說:“等你選好接班人,他在省的黨代會當選為書記後,你才能退居二線。

    關于你的工作,中央考慮,要你到省人大去,當一屆主任。

    ……” 敬部長不說了,看着他,等待反應。

    過了老半天,張敬懷仍然沒有說話,敬部長才說:“你考慮考慮再答複我吧。

    第三,是蔔奎同志的問題。

    他以前當過你的秘書,當然你是最了解他的。

    無論我們的考核或黨内外群衆的呼聲,都很高。

     他先當副書記;你退下來後,我們拟安排他做省委書記,一把手,想聽聽你的意見……” 敬部長等着他的回答。

     張敬懷半躺在病床上,想了想,說:“關于我個人的安排,敬部長想一想,我們這大半輩子,什麼時候不是‘一切交給黨安排’?什麼時候張口提出過個人要求?所以,我沒有什麼意見。

    這一點,我早就想通了:人的一生,再轟轟烈烈,也要退出曆史舞台的。

    古往今來,秦皇漢武,唐宗宋祖,也都轟轟烈烈過,但不還是成為一捧泥土了嗎?我雖然也犯過錯誤,但現在下來,算是‘軟着陸’吧。

     所謂‘見好就收’吧。

    這‘見好就收’,人人都明白,但做起來就難了。

    所以,将來讓我到省人大常委當一屆主任問題,按常規,由省長到省委書記,省委書記退下來,到人大,人大退下來,到顧問委員會當‘顧委’。

    現在‘顧委’沒有了,幹一屆人大就到政協。

    這好像成了‘常規’。

    ” 張敬懷停了片刻,微笑着說:“人們不是編了個順口溜嗎,‘省長、書記不要怕,退下來還有政協和人大。

    ’其實怕什麼?怕丢掉位置,到政協和人大,看透了是一種‘安慰賽’。

    一生為黨工作,無悔無愧,自己安慰自己就行了。

    何必讓位置來安慰?人們怎麼看不破呢?即使看破了,也是東比、西比的想不開。

    所謂‘看破容易想開難,看破想開是神仙’你看破了,想開了,你就自由了。

    我個人的安排,想打破這個常規。

    退下來後到不到‘人大’,……給我個考慮時間吧。

    ” 張敬懷想了想繼續說:“關于侯貴卿同志的安排,我不能提出什麼意見。

    因為他剛到省裡工作那一段,我們有一點不愉快。

    後來,我和他搭這個班子,人們反映是‘團結’的。

    其實他對我是有意見的,我對他未嘗沒有意見呀。

    彼此為了團結這個大局,不說就是了。

    我對他的意見主要是覺得這個同志不太老實,有野……也可以叫雄心吧。

    ……” 張敬懷選擇了一下詞語,繼續說:“這老實和不老實,都是相對而言的,隻是一種感覺,要我拿出什麼事例,我也說不出來;至于這所謂的野心,和創業精神,和雄心壯志,就更難區分了。

    我隻是有這個感覺,他對我有意見,我向來是當作工作中的不同意見看待的,沒有和過去的什麼‘整人’聯系過。

    我今天之所以講出來,也算知無不言吧。

    我希望我這隻是‘感覺’的意見,不要成為安排侯貴卿同志工作的障礙……” 張敬懷又停了好久,敬部長耐心等待着,過了有四五分鐘,張敬懷才說:“關于蔔奎同志的工作,當然也得聽中央的安排。

    因為他當過我的秘書,我不便說得過多。

    但,按曆史發展規律,我絕對相信,這個年輕人會比我幹得好。

    有些同志對他們不放心,如果一代不超過一代,曆史還怎麼前進?” 敬部長:“對的,對的。

    ”過了一刻,敬部長又關切地問:“我聽說,你的夫人和女兒都搬出去了,還沒有回來?” 張敬懷說:“家務事,怎麼說得清楚?我和艾榮是在朝鮮戰場上認識,也談不上戀愛,就匆匆結婚了。

    結婚後,也不能說我們的感情沒有好過,但是一談論什麼問題,總是沒有共同語言,就是吵。

    我女兒和我們這一代人的人生觀,世界觀,價值觀也不同。

    到現在都快三十歲了,還沒有結婚。

    她要實現她的人生價值,要搞一番事業。

    可是,我對她總是不放心。

    有一次,我實在氣得不行,打了她一耳光,傷了她的自尊心。

    從此,搬出家門,再不回來。

    後來她母親也搬走了。

    三年了沒有回來過。

    ” 敬部長理解地說:“家務事,是非很難說清楚。

    ” “隻有這麼過下去了。

    ” 敬部長說:“像你我這樣的人,把黨性,道德,人品,看得比生命都重要,再不好的婚姻,也得一起過下去。

    離婚,不是我們這一代人的事。

    影響多壞呀,讓群衆議論我們這些人的所謂‘生活問題’,羞恥之心,人皆有之……” “就這麼湊合過吧,她提出過離婚,是氣話,我也不當真,女兒倒是撺掇過她媽和我離婚,老太太也覺得這是件丢人的事,不同意……”張敬懷說。

     敬部長也深有感慨地說:“據我看,天底下的夫妻,絕大多數是‘湊合’婚姻。

    不懂得愛情的時候,結婚了;到懂得愛情的時候,生米做成了熟飯……你看,到我們這把年紀,談起什麼愛情,可笑不可笑!” 張敬懷又說:“我們這一代人,你說幸也不幸?要說‘幸’,也‘幸’,戰場上沒有犧牲,經過曆次運動,沒有被整死,又熬到了一個高級幹部,還不算‘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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