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窗二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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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嗎?當然,世上的人有閑情看忙,是有誇耀自己的心,沒有憐憫他人的心;菩薩看忙,會起大慈悲心,令所有迷惑的衆生覺悟,希望衆生同樣得到解脫,這兩種心态是完全不一樣的,所以有凡聖大小的差别。

     六一、辯融 我到京城,與我同行的有二十多人,前往拜訪辯融大師向他請教。

    辯融教導我們“不要貪利,不要貪名,不要攀援貴族豪門,要一心修行佛道”。

    後來出了門,幾位年少的人輕慢的言笑說:“我以為有什麼特殊的開示,哪裡需要這麼普通的話?”我認為這樣說不對,這位老人的可敬之處就在這裡啊。

    他就算不善言語,難道不會随便揀一點過去大德的問答機緣來應付,顯得自己高深莫測?而不這樣做,是因為他的話就是他的實踐經驗,用自己的實踐經驗教别人,正是真實的禅和,不可以輕視啊。

     六二、禅講律 禅、講、律,古時号稱“三宗”。

    學佛人所在的寺院、所穿的衣服,也各有區别。

    如我們杭州城,有淨慈寺、虎跑寺、鐵佛寺等,屬于禅宗寺院;天竺三寺、靈隐寺、普福寺等,屬于講宗寺院;昭慶寺、靈芝寺、菩提寺、六通寺等,屬于律宗寺院。

    衣服分别為禅宗是褐色,講宗是藍色,律宗是黑色。

    我初出家時,還見到過三種顔色的衣服,如今都成為黑色的了,各禅宗律宗寺院也都變作講經說法的場所了。

    唉!我不知道以後是什麼變化啊。

     六三、古玩入吾手 現在的人對于一件彜器,一件罂器,一幅字,一幅畫,這些古玩,或者年代久遠在上古時期;或者出自名家手筆,平生羨慕而不能接近,一旦得到,就大喜過望,欣慰的說:“這是某人與某人交替珍藏品,今天有幸落到我手裡了。

    ”卻從不想無始劫以來的無價至寶,什麼時候落到我手裡啊。

    況且世間古玩在外面,未必容易求到,至寶在裡面,隻要肯求就能得到的,也是沒去想而已啊。

     六四、悟道難為善易 在這個五濁惡世中,加上多生多世累積的習氣,而想要斷掉無明煩惱,覺悟本心,則千萬人中難得有一二個,也不算奇怪。

    至于不做惡而行善,這也很容易,可是甘願行不善,我就不知道那是什麼心思了。

    再說身口意三業,要使意業不動,但意的出入沒有定時,生起滅失都是無形無相,定力都難控制,也不奇怪了。

    至于控制身業不做惡事,控制口業不說壞話,這也很容易,可是甘願造身口惡業,我就不知道那是什麼心思了。

     六五、重許可 古人是不輕意許可什麼的,必定是認真研究核實然後慎重用詞,如唐朝名相裴休贊歎圭峰宗密禅師的《圓覺經大疏》說:“他是四依菩薩嗎?或者是在淨土親耳聽聞佛講的嗎?怎麼能對《圓覺經》領悟的這樣透徹啊?”以及東晉姚秦時代的鸠摩羅什大師贊歎淨土初祖慧遠大師為東方護法菩薩,還有後人贊歎唐代南泉普願禅師、趙州從谂禅師為古佛,贊歎仰山慧寂禅師為小釋迦,贊歎清涼澄觀國師為文殊後身,千百年以來,沒有人非議他們,為什麼呢?是真心實話啊。

    不像今天的人谄媚壽者、奉承死人、歌頌升官晉級、鋪張出行場面等等客套話啊,還要著成文字,刻在碑石上,希望影響當時而且流傳後世,都是虛僞的稱譽、輕浮的褒獎,想要與佛和祖師們看齊。

    噫!智慧的光茫雖然瞞不住,但初學的人未必不會被誤導啊。

     六六、放生池 我開設放生池,有疑慮的人認為魚被局限在水池,會積攢郁悶,而沒有活潑的趣味,不如放到湖水中,或者保護一段運河,禁止捕漁,也算不是放生的放生了。

    我以為這種說法也不錯,但水池與湖或河,比較利弊,也是差不多的。

    水池雖然狹小一些,但網釣不許進入;湖雖然寬廣一些,可以晝夜不停的打撈。

    孔子學生顔回在簡陋的巷子雖窮也有窮的樂趣,晉朝石崇的金谷園很富卻有富的擔憂,所以利弊均等啊。

    再說對運河的禁約是有限的,魚在一段河中的來往出入是不定的,有魚從外面進入禁區中,就有魚從禁區中出去,出了禁區就危險了,不如在水池中永不出禁區,所以利弊均等啊。

    再說懷疑魚沒有活潑的趣味,這裡有一個比喻,坐關的僧人單住一室,在室中環繞經行,随意走百千裡而不窮盡,悠然自得,怎麼會不活潑呢?再有一個比喻,現今幸好處于和平時期,城中的百姓,就覺得城門的開啟關閉是個進出的障礙,一旦賊寇來攻城,是有城池安全呢,還是沒有城池安全呢?打漁的好比賊寇,水池好比城池,人以城為防衛的保障,有什麼局限呢?所以魚在水池中的道理也可以明白了。

     六七、崔慎求子 昔日崔慎沒有兒子,有僧人教他盛裝打扮自己的妻子,到寺廟設齋飯,遇到有歡喜接待他妻子的僧人,虔心敬奉而且要供養豐厚,希望那僧人将來能投胎他家。

    可是出家的人,應該是将來超脫三界,并成就佛道普度衆生,而現在設下這個牢籠鈎引他人,鈎引來的是不想出離世間的人還罷了,倘若因此堕落一個真實修行佛道的人,那害處可說的盡嗎?崔慎與出主意的僧人都有罪,而僧人罪更重,苦啊僧人!為什麼不用正确的求子方法教人家呢? 六八、無子不足憂 世上的人以沒有兒子為憂慮,而富貴人家憂慮就更甚。

    有人說:“不孝的罪過中沒有比無後代的罪過更大了,能不憂慮嗎?”我說:“對。

    ”古人話語的意思本來是很明白的,說的是不結婚而沒有兒子的情形,不是說已結婚而沒有兒子的情形啊。

    已結婚而沒有兒子,有什麼罪呢?那些個帝王既然統馭着龐大的國土,不是沒有能力安置更多的姬妾,不是沒有奇異人士進貢奇藥,而有的帝王終究還是沒有繼承人,命運如此啊,所以不值得憂慮了。

    如果要憂慮也是有的,多行不義,掠奪他人的所有,斷絕他人的後嗣,分離他人的骨肉,欺負虐待他人子女并變為自己的奴仆等等,種種陰險慘毒,都是沒有兒子的原因了,這是應該憂慮的啊。

    不造作這些因果而沒有兒子,就是命了,不是我的錯,所以不值得憂慮啊。

     六九、後身(一) 稱贊西方極樂淨土的人,記錄了宋代五祖戒演禅師轉世為大學士蘇東坡,青草堂禅師轉世為宰相曾公亮,遜長老轉世為侍郎李彌遜,南庵主轉世為忠肅公陳罐,某知藏轉世為文定公張綱,嚴首座轉世為王十朋;其次,乘禅師轉世為韓氏子,敬愛寺僧轉世為岐王子;再其次,善旻僧轉世為董司戶女,海印信僧轉世為朱防禦女;更次的是雁蕩山僧轉世為秦桧,位居權要,造下諸多惡業,這些修行者,假使精進求生西方淨土,哪裡會有這種結果呢?我認為有大願大力,如靈樹知聖禅師這樣的才能生生世世為僧不迷,而雲門文偃禅師曾因三世作國王,就失掉了神通,但百世之後,像雲門這樣的能有幾個,何況靈樹呢?所以轉世為常人,轉世為女人,轉世為惡人,結果轉來轉去就越來越低劣了。

    即使轉為那些名臣,也不是最好的結果啊。

    所以,西方極樂淨土不可不往生啊! 七○、後身(二) 有人認為:“諸位禅師的後身轉為名臣,就好像本是乳制品精華醍醐反而變為低一等的乳制品酥油,還算好的了;轉為常人,就像更低一等的乳制品奶酪了;轉為女人就像最普通未提煉的乳制品了;直到轉為惡人就是毒藥了。

    可是平生所修行的功夫,果真沒有一點用嗎?那麼修行有什麼可貴呢?”關于這個問題是大有講究的,凡是修行人都有兩種力量。

    一種是福力,堅持恪守戒律的操行,而作種種有為功德就是了;二是道力,堅持正确的無常觀,而每一念都在佛法般若中就是了。

    隻是單純的道力如靈樹禅師就不用說了,道力勝過福力,那就是在富貴中也不迷失;福力勝過道力,那就被富貴迷失,堕落當然沒有保障了。

    其中貪欲重的轉為女人;貪嗔都重的轉為惡人;因為隻修福力,而道力越來越輕了。

    作為僧人,完全用心在道力上,有什麼不可以呢?當然,如果勤修道力,再有願力相助,可以追随諸上善人,豈隻是不轉惡人,就是名臣也不要轉了啊。

    所以,西方極樂淨土不可不往生啊! 七一、後身(三) 隋朝名将韓擒虎說:“生為大将軍,死作閻羅王。

    ”以為榮耀啊,不知閻王雖能受到當王的快樂,但也有二時受苦,因為能當閻王的是罪與福都兼有,不是美事啊。

    古時有一僧人,見鬼使來到跟前,問為什麼來,回答說是來迎接僧人去作閻王的,僧人因此恐懼,于是振奮精神保持正念,鬼使也就不來了。

    從前的人認為修行僧人沒有明見自己的心性,所以就多作水陸法事超度鬼神。

    這樣說雖然未必都對,但理上是可以容忍的。

    往生西方品位最低的還勝過天宮呢,天宮都不要去,何況鬼神呢?所以,西方極樂淨土不可不往生啊! 七二、王介甫 王安石仿照寒山大師的詩說:“我曾為牛馬,見草豆歡喜;又曾為女人,歡喜見男子;我若真是我,隻合常如此;區區轉易間,莫認物為己。

    ”王安石的話,确是有見地,但怎麼不這樣說:“我曾聞谀言,入耳則歡喜;又曾聞谠言,喜滅而嗔起,我若真是我;隻合常如此;區區轉易間,莫認物為己。

    ”而王安石喜歡奉承讨厭批評,還是認物為己啊。

    所以很聰明的人,嘴上說禅不難,而真要得到禅就難了。

     七三、喜怒哀樂未發(一) 我初入佛道,想起孔子嫡孫子思的《中庸》裡的以“喜怒哀樂未發為中”的話,我以為這個“中”就是空劫以前自己的本體呢。

    接着參研《楞嚴經》等,經上說:“縱滅一切見聞覺知,内守幽閑,猶為法塵分别影事。

    ”見聞息滅,覺知斷除,好像喜怒哀樂并沒有發生,可還說法塵分别,為什麼呢?意就是根,法就是塵,根與塵是對應的,遇到順境就發生喜與樂,遇到逆境就發生怒與哀。

    沒有發生喜怒哀樂是沒有接觸外塵,内的根沒有起用,安安靜靜的,以為這應該是我們的本體。

    卻不知過去的緣是動亂的境界,現在的緣是平靜的境界;過去的法塵是粗顯的,現在的法塵是細微的,都是幻影,并不是真實的啊。

    所謂幽閑,隻是幽比顯好一些,閑比鬧好一些罷了,空劫以前的自己,與本體還差的很遠很遠,這裡更應該仔細精确的審察,反反複複的研究,千萬不可草率的下結論。

     七四、喜怒哀樂未發(二) 宋朝哲學家楊慈湖說他很敏銳透徹地發現子思和孟子的缺點是一脈相承的。

    不過慈湖叙述自己在靜中所證的感受,空洞寂寥,廣遠無際,卻正是子思所說的喜怒哀樂未發時的狀況啊。

    子思這句話,依照大乘經典的諸法實相深理更微細的無止境的追究,所以說還不是空劫以前的自己。

    若在儒家思想的範圍來說,子思可算是妙得孔氏的心法,他的話再精确恰當不過了,哪有什麼錯?而慈湖認為不對,慈湖既然尊崇孔子,主張北宋儒家的道學,卻否定子思,那麼孔子也不值得效法了,還尊崇誰呢?倘若慈湖是依佛理妙悟的,就應該直接深入地論證儒佛的同異,也不應該這樣說的含混不清,似乎怎麼說都找不到根據。

     七五、中峰示衆 元代天目山中峰明本和尚開示衆人說:“你若是沒有那麼大的力量,不如半間草屋暫住,穿破衣去要飯,也免得踩了人家的莊稼。

    ”這是最中肯的話啊。

    今天的出家人,大多是做有為功德,忙忙碌碌一生,對自己腳跟下的生死大事好像忘了,不也太荒謬了嗎?有人說:“個個都像你的話,佛像壞了佛殿塌了沒人管,僧人就要受凍挨餓了。

    ”我說:“不對啊,如果你的力量很大,當然可以随便做什麼。

    古人說這樣的話,是教我們沒有力量的情況下就先做迫切的事啊。

    一來生死大事未解決,就像死去父母一樣重要,其它都沒有空閑顧及了;二來佛理未見透徹,容易出現因果差錯,所謂有為功德往往過失也多,天堂的事還沒成就,地獄的罪業已先俱備了,所以不敢做。

    ”中峰又說:“一心為了根本大事,其它種種修為可以放在次要地位。

    ”也是很中肯的話。

    法融大師在牛頭山銜花岩;馬祖大師在衡山傳法院;都是先自結庵修行。

    但古大德的高尚風範已經遠去,不可能再見到了,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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