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政治魔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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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酷”剝削,又怎麼同資本家作“鬥争”的。

    我認認真真地做了——問了幾十個工人,卻都告訴我他們的老闆怎麼疼愛他們,不像現在餓死都沒有人可憐。

     我有一個鄰居以前在一個布行裡當夥計,說是有一年臨近春節老闆還讓他到外地去催款,他不得不出差去了,一路上都在想家裡今年這個年不知要怎麼過才好,回來時剛好除夕,回家一看,家裡年貨應有盡有,即使他在家也不可能置辦這麼豐富。

    家裡人告訴他,老闆天天都來詢問他們家還缺什麼,所有的年貨都是老闆一手操辦的。

     這樣的“社會調查”我敢交上去嗎? “社教”開始了,師生們也得參加學校周邊社隊的“階級鬥争”活動。

    南方人的普通話不準,農村的幹部們把“社教”念成“邪教”,所以我和同學們一開始都不能理解:好好的為什麼要開展“邪教運動”? 有一次全班去“列席”一個生産隊批鬥“地主分子”的“小鬥争會”,我認為“地主分子”至少也有四五十歲吧,到會一看,被鬥的人才二十歲左右,原來他爸爸才是地主,但解放初已被“鎮壓”。

    而他的媽媽——“地主婆”——也被抓來“陪鬥”。

    同學們聽了老半天才弄明白他的唯一一條“罪行”是:有一位出身貧農且與他同齡的好友曾請他一起去部隊駐地看電影,他說“現在的電影有什麼好看的!”他的這位“好友”不但“大義滅親”勇敢地“揭發”了他的“罪行”,在會上打他打得最起勁的也是這位“好友”。

     圍成鐵桶似的人們越鬥越激動,最後把這個“小地主分子”五花大綁倒吊起來,但“小地主分子”自始至終不流一滴眼淚,可憐的是他的老母親一直跪在地上向大家求饒,磕頭磕到額頭都是血。

     同學們義憤填膺,情緒激昂,一次次地高呼口号:“打倒地主!”“打倒地主婆!”“污蔑革命電影就是現行反革命!”“打倒現行反革命分子!”“打倒……!”站在我旁邊的幾個女生叫喊得最起勁,平時那種腼腆、害羞的樣子全不見了。

     我突然感到恐怖,恍惚看到自己和父母被批鬥的情景。

    因為上個星期六回家時,分明看到離家不遠的一面牆上畫了一個“四類分子彙報欄”,排在第一位的就是我的爸爸! 第二天老師布置的作文題目是“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争——批鬥會觀後感”,我托病交了白卷。

     學校還組織師生們到農村去聽老貧農“憶苦思甜”,哭訴舊社會的艱苦日子,但沒有一次引起共鳴——同學們天天還在挨餓,舊社會再餓估計也是這個樣子!偏偏有的“貧下中農”也不懂什麼“政治”,經常講錯,有的發言者罵錯對象,竟把眼下受的苦也算在地主富農“殘酷剝削”的帳上,有人罵“反動派”搞什麼“大躍進”、“一大二公”弄得大家沒飯吃,“要不是毛主席給我們分了一點自留地,村裡人早都餓死了。

    ”……弄得組織者啼笑皆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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