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史卷三百一十四 列傳第七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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緻害民。

    」退而上疏,其要以為「青苗非所當行,行之終不免擾民也」。

     是時,用二三大臣,皆從中出,侍從、臺諫官,亦多不由進擬。

    純仁言:「陛下初親政,四方拭目以觀,天下治亂,實本於此。

    舜舉臯陶,湯舉伊尹,不仁者遠。

    縱未能如古人,亦須極天下之選。

    」又羣小力排宣仁後垂簾時事,純仁奏曰:「太皇保佑聖躬,功烈誠心,幽明共監,議者不恤國事,一何薄哉。

    」遂以仁宗禁言明肅垂簾事詔書上之。

    曰:「望陛下稽倣而行,以戒薄俗。

    」 蘇轍論殿試策問,引漢昭變武帝法度事。

    哲宗震怒曰:「安得以漢武比先帝?」轍下殿待罪,衆不敢仰視。

    純仁從容言:「武帝雄才大略,史無貶辭。

    轍以比先帝,非謗也。

    陛下親事之始,進退大臣,不當如訶叱奴僕。

    」右丞鄧潤甫越次曰:「先帝法度,為司馬光、蘇轍壞盡。

    」純仁曰:「不然,法本無弊,弊則當改。

    」哲宗曰:「人謂秦皇、漢武。

    」純仁曰:「轍所論,事與時也,非人也。

    」哲宗為之少霽。

    轍平日與純仁多異,至是乃服謝純仁曰:「公佛地位中人也。

    」轍竟落職知汝州。

     全臺言蘇軾行呂惠卿告詞,訕謗先帝,黜知英州。

    純仁上疏曰:「熙寧法度,皆惠卿附會王安石建議,不副先帝愛民求治之意。

    至垂簾之際,始用言者,特行貶竄,今已八年矣。

    言者多當時禦史,何故畏避不即納忠,今乃有是奏,豈非觀望邪?」禦史來之邵言高士敦任成都鈐轄日不法事,及蘇轍所謫太近。

    純仁言:「之邵為成都監司,士敦有犯,自當按發。

    轍與政累年,之邵已作禦史,亦無糾正,今乃繼有二奏,其情可知。

    」 純仁凡薦引人材,必以天下公議,其人不知自純仁所出。

    或曰:「為宰相,豈可不牢籠天下士,使知出於門下?」純仁曰:「但朝廷進用不失正人,何必知出於我邪?」哲宗既召章惇為相,純仁堅請去,遂以觀文殿大學士加右正議大夫知潁昌府。

    入辭,哲宗曰:「卿不肯為朕留,雖在外,於時政有見,宜悉以聞,毋事形迹。

    」徙河南府,又徙陳州。

    初,哲宗嘗言:「貶謫之人,殆似永廢。

    」純仁前賀曰:「陛下念及此,堯、舜用心也。

    」 既而呂大防等竄嶺表,會明堂肆赦,章惇先期言:「此數十人,當終身勿徙。

    」純仁聞而憂憤,欲齋戒上疏申理之。

    所親勸以勿為觸怒,萬一遠斥,非高年所宜。

    純仁曰:「事至於此,無一人敢言,若上心遂回,所繫大矣。

    不然,死亦何憾。

    」乃疏曰:「大防等年老疾病,不習水土,炎荒非久處之地,又憂虞不測,何以自存。

    臣曾與大防等共事,多被排斥,陛下之所親見。

    臣之激切,止是仰報聖德。

    向來章惇、呂惠卿雖為貶謫,不出裡居。

    臣向曾有言,深蒙陛下開納,陛下以一蔡確之故,常軫聖念。

    今趙彥若已死貶所,將不止一蔡確矣。

    願陛下斷自淵衷,將大防等引赦原放。

    」疏奏,忤惇意,詆為同罪,落職知隨州。

     明年,又貶武安軍節度副使,永州安置。

    時疾失明,聞命怡然就道。

    或謂近名,純仁曰:「七十之年,兩目俱喪,萬裡之行,豈其欲哉?但區區之愛君,有懷不盡,若避好名之嫌,則無為善之路矣。

    」每戒子弟毋得小有不平,聞諸子怨章惇,純仁必怒止之。

    江行赴貶所,舟覆,扶純仁出,衣盡濕。

    顧諸子曰:「此豈章惇為之哉?」既至永,韓維責均州,其子訴維執政日與司馬光不合,得免行。

    純仁之子欲以純仁與光議役法不同為請,純仁曰:「吾用君實薦,以至宰相。

    昔同朝論事不合則可,汝輩以為今日之言,則不可也。

    有愧心而生者,不若無愧心而死。

    」其子乃止。

     居三年,徽宗即位,欽聖顯肅後同聽政,即日授純仁光祿卿,分司南京,鄧州居住。

    遣中使至永賜茶藥,諭曰:「皇帝在藩邸,太皇太後在宮中,知公先朝言事忠直,今虛相位以待,不知目疾如何,用何人醫之。

    」純仁頓首謝。

    道除右正議大夫、提舉崇福宮。

    不數月,以觀文殿大學士、中太一宮使詔之。

    有曰:「豈唯尊德尚齒,昭示寵優;庶幾鯁論嘉謀,日聞忠告。

    」純仁以疾,捧詔而泣曰:「上果用我矣,死有餘責」徽宗又遣中使賜茶藥,促入覲,仍宣渴見之意。

     純仁乞歸許養疾,徽宗不得已許之。

    每見輔臣問安否,乃曰:「範純仁,得一識面足矣。

    」遂遣上醫視疾。

    疾小愈,丐以所得冠帔改服色酬醫。

    詔賜醫章服,令以冠帔與族姪。

    疾革,以宣仁後誣謗未明為恨。

    呼諸子口占遺表,命門生李之儀次第之。

    其略雲:「蓋嘗先天下而憂,期不負聖人之學,此先臣所以教子,而微臣資以事君。

    」又雲:「惟宣仁之誣謗未明,緻保佑之憂勤不顯。

    」又雲:「未解疆埸之嚴,幾空帑藏之積。

    有城必守,得地難耕。

    」凡八事。

    建中靖國改元之旦,受家人賀。

    明日,熟寐而卒,年七十五。

    詔賻白金三十兩,敕許、洛官給其葬,贈開府儀同三司,謚曰忠宣,禦書碑額曰「世濟忠直之碑」。

     純仁性夷易寬簡,不以聲色加人,誼之所在,則挺然不少屈。

    自為布衣至宰相,廉儉如一,所得奉賜,皆以廣義莊;前後任子恩,多先疏族。

    沒之日,幼子、五孫猶未官。

    嘗曰:「吾平生所學,得之忠恕二字,一生用不盡。

    以至立朝事君,接待僚友,親睦宗族,未嘗須臾離此也。

    」每戒子弟曰:「人雖至愚,責人則明;雖有聰明,恕己則昏。

    苟能以責人之心責己,恕己之心恕人,不患不至聖賢地位也。

    」又戒曰:「六經,聖人之事也。

    知一字則行一字。

    要須『造次顛沛必於是』,則所謂『有為者亦若是』爾。

    豈不在人邪?」 弟純粹在關陝,純仁慮其於西夏有立功意。

    與之書曰:「大輅與柴車爭逐,明珠與瓦礫相觸,君子與小人鬥力,中國與外邦校勝負,非唯不可勝,兼亦不足勝,不唯不足勝,雖勝亦非也。

    」親族有請教者,純仁曰:「惟儉可以助廉,惟恕可以成德。

    」其人書於坐隅。

    有文集五十卷,行于世。

    子正平、正思。

     正平字子夷,學行甚高,雖庸言必援孝經、論語。

    父純仁卒,詔特增遺澤,官其子孫,正平推與幼弟。

    紹聖中,為開封尉,有向氏於其墳造慈雲寺。

    戶部尚書蔡京以向氏後戚,規欲自結,奏拓四鄰田廬。

    民有訴者,正平按視,以為所拓皆民業,不可奪;民又撾鼓上訴,京坐罰金二十斤,用是蓄恨正平。

     及當國,乃言正平矯撰父遺表。

    又謂李之儀所述純仁行狀,妄載中使蔡克明傳二聖虛佇之意,遂以正平逮之儀、克明同詣禦史府。

    正平將行,其弟正思曰:「議行狀時,兄方營窀穸之事,參預筆削者,正思也,兄何為哉?」正平曰:「時相意屬我,且我居長,我不往,兄弟俱將不免,不若身任之。

    」遂就獄,捶楚甚苦,皆欲誣服。

    獨克明曰:「舊制,凡傳聖語,受本於禦前,請寶印出,注籍於內東門。

    」使從其家得永州傳宣聖語本有禦寶,又驗內東門籍皆同。

    其遺表八事,諸子以朝廷大事,防後患,不敢上之,繳申潁昌府印寄軍資庫。

    自潁昌取至,亦實。

    獄遂解。

    正平羈管象州,之儀羈管太平州。

    正平家屬死者十餘人。

     會赦,得歸潁昌。

    唐君益為守,表其所居為忠直坊,取所賜「世濟忠直」碑額也。

    正平告之曰:「此朝廷所賜,施於金石,揭於墓隧,假寵於範氏子孫則可;若於通途廣陌中為往來之觀,以聳動庸俗,不可也。

    」君益曰:「此有司之事,君家何預焉?」正平曰:「先祖先君功名,人所知也。

    十室之邑,必有忠信,異時不獨吾家詒笑,君亦受其責矣。

    」竟撤去之。

    正平退閑久,益工詩,尤長五言,著荀裡退居編,以壽終。

     論曰:自古一代帝王之興,必有一代名世之臣。

    宋有仲淹諸賢,無愧乎此。

    仲淹初在制中,遺宰相書,極論天下事,他日為政,盡行其言。

    諸葛孔明草廬始見昭烈數語,生平事業備見於是。

    豪傑自知之審,類如是乎!攷其當朝,雖不能久,然先憂後樂之志,海內固已信其有弘毅之器,足任斯責,使究其所欲為,豈讓古人哉!純仁位過其父,而幾有父風。

    元祐建議攻熙、豐太急,純仁救蔡確一事,所謂謀國甚遠,當世若從其言,元祐黨錮之禍,不至若是烈也。

    仲淹謂諸子,純仁得其忠,純禮得其靜,純粹得其略。

    知子孰與父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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