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奪命大烏蘇 · 2

關燈
就買好皮鞋,專程托人從烏魯木齊的商場裡買,從小買到大。

    青河風大塵土重,他每天上班前都會蹲在門邊吭哧吭哧給兒子擦皮鞋,不擦得锃光瓦亮成鏡子不起身上班。

     他每天出門時手掌上都沾着黑鞋油,一胡噜頭發,臉黑一道。

     路人笑他:老馬又給兒子當孝子了? 他擡腳佯裝要踹人家的自行車,腳上一雙軍用皮鞋皺皺巴巴裂皮開線,穿了快十年。

     馬史的父親最敬佩的人是楊奮的父親,每每提起,每每豎起大拇指:那是個真正的文化人。

     當年全縣的小白楊樹要被砍掉,馬史的父親是奉命執行的人,楊奮的父親是整個青河縣唯一一個站出來反對的人。

     楊奮的父親不善争辯,語無倫次地阻攔:少砍幾棵樹……給孩子們上學路上留點兒綠蔭。

     文人愛白楊,斧子好似砍在他自己身上一樣。

     有人笑他酸,也有人隐約聽懂了他,但樹到底還是砍光了,他頹唐地坐在樹樁子上,垂着頭,手撐着膝蓋。

     楊奮的父親是個會計,數錢的。

     和馬史的父親一樣,他也是最早開墾邊疆的那批人,來自北京。

     那批人命運雷同,大多來自綠樹成蔭的錦繡之鄉,大多終其一生未能重返故土中原。

     邊塞苦寒,楊奮的父親寫文章取暖,從青年寫到中年,幾乎算是唯一的愛好。

     家裡有個大本子,裡面貼滿了從報紙上剪下來的豆腐塊報道,都是父親寫的,他曾是新疆多家報紙的優秀通訊員。

     家裡最值錢的東西是一支金筆,一分一厘的文章稿費攢出來的,隻在寫文章時用,平時鄭重地擦拭幹淨,塞進布套子,裝進皮袋子,袋子挂在牆上,旁邊挂刀。

     楊奮中考時要借用,不借,那支筆父親看得命一樣重。

     作家楊奮說,其實從尕尕的時候(新疆方言,小的時候)就知道,父親最大的夢想就是出一本書。

     這個夢想他從未和任何人明說,需要說嗎?幾十年光陰流轉,這個夢想妥妥地和金筆一起挂在牆上,旁邊挂着刀。

     從背井離鄉到把異鄉認作故鄉,父親用了一生的時光。

     不管是主動還是被動,他都不得不愛上這個遼遠幽寂的地方,任何一種愛都需要表達,父親的表達方式,是金筆下那一筆一畫的新疆: 刀郎木卡姆的急促鼓點,阿希克苦修者的鐵環馬棒,河狸和紅隼,墾荒者和麻紮,哈薩克年輕阿肯的冬不拉彈唱…… 除了給報社投新聞稿,父親
0.071143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