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 出延津記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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憑别的,就憑一張嘴。

    但他不是說給不懂事的娃兒們,是說給君王;說給娃兒們頂個球用,要管用還得說給管事的不是?你說得好,你身挂六國相印,也給老叔帶些福氣;一旦你說得不好,你的腦袋,‘咔嚓’一聲可就沒了。

    賢侄,我想知道的是,大殿之上,此情此景,你能說得好嗎?” 此情此景,小韓倒第一次被人給說住了,愣在了那裡。

     小韓離開延津回了唐山,“延津新學”也壽終正寝。

    像當初老汪的私塾一樣,徒兒們都作鳥獸散。

    衆徒兒和楊百利由新學到縣政府的願望也随之破滅,老楊由縣政府到豆腐的理想也煙消雲散。

    學校散了,楊百利本該重回楊家莊跟他爹做豆腐,但他沒有回去。

    沒回去不單像楊百順一樣,讨厭他爹老楊和豆腐,而是他在新學的半年中,結識了一個好朋友叫牛國興。

    牛國興是個大頭,他爹是“延津鐵冶場”的董事。

    楊百利和牛國興本不同班,因兩人都對“新學”和讀書不感興趣,愛和一幫孩子偷偷從教堂跑出去,用粘竿粘知了,用彈弓打鳥玩,成群結隊,志同道合,漸漸混熟了。

    除了粘知了打鳥,兩人“噴空”能“噴”到一起,相互又比跟其他孩子好些。

    所謂“噴空”,是一句延津話,就是有影的事,沒影的事,一個人無意中提起一個話頭,另一個人接上去,你一言我一語,把整個事情搭起來。

    有時“噴”得好,不知道事情會發展到哪裡去。

    這個“噴空”和小韓的演講不同,小韓的演講都是些大而無當的空話和廢話,何為救國救民?而“噴空”有具體的人和事,連在一起是一個生動的故事。

    除了小韓演講,楊百利和牛國興沒上過整課,趁着老師在黑闆上寫字,偷偷跑出新學,或粘知了,或打鳥,或“噴空”。

    小韓招的教師又都是些悶嘴葫蘆,也管不住這些學生。

    一開始楊百利隻會粘知了和打鳥,不會“噴空”,還是牛國興帶他三個月,漸漸上了道。

    如牛國興說,城裡“鴻膳成”飯鋪的廚子老魏,過去總在飯鋪笑,近一個月來,老在飯鋪唉聲歎氣,為啥?楊百利一開始不懂“噴空”,會照常答理:老魏欠人家錢,或跟老婆幹了仗。

    牛國興馬上就急了,因這原因大家都想得到;大家都想得到的,就不叫“噴空”。

    急後,牛國興會作示範,自問自答,還記得一個月前,城裡來了個河北的戲班子嗎?其中有一個旦角,老魏入了迷。

    戲在延津演了半個月,老魏場場不落。

    看着看着,魂被勾去了。

    戲班子又到封丘演,老魏又跟到封丘。

    光跟有啥用啊?還是想跟她成就好事。

    這天後半夜,老魏扒過戲院的後牆,來到戲台後身。

    看一床前挂着旦角的戲裝,以為睡到床上的是旦角,悄悄湊上去,脫下褲子,掏出家夥就要攮人。

    沒想到睡在床上的不是旦角,是一看戲箱子的,過去是個武生。

    武生一陣拳打腳踢,把老魏的胳膊都打折了。

    老魏将胳膊藏在袖子裡,又不敢說。

    這些天老魏老端着右胳膊,原因就在這裡。

    如果是前三個月,聊到這裡就不錯了,楊百利也就認了賬。

    後三個月,楊百利漸漸上了道,會試探着說,要說勾魂,我聽說不是這樣,我聽說老魏從小有夜遊的毛病,夜遊了三十多年沒事,據說上個月夜遊時,遊到了一個墳場裡,出來一個白胡子老頭;過去老魏也到過這個墳場,啥事沒有,這次就鑽出一個白胡子老頭。

    白胡子老頭趴到老魏耳邊說了兩句話,老魏點點頭。

    從第二天起,老魏就常常歎息。

    有時一邊炒菜,一邊還傷心地落淚,淚都滴到了菜鍋裡。

    人問他白胡子老頭說了什麼,他也不說。

    楊百利說完,牛國興會興奮地拍他肩膀:“噴”得好。

    接上去會說,那我就知道了,“鴻膳成”的掌櫃老吳,和俺爹是好朋友,他對俺爹說,一個廚子,天天在飯鋪哭,晦氣不晦氣?本想趕他走,但沒想到,飯鋪的生意,倒比以前好了許多,好多人不是來吃飯,倒是來看老魏哭了。

    大家的魂,又被老魏勾去了……雲雲。

    事情說有影也有影,說沒影也沒影,但都比原來的事情有意思。

    “噴空”到趣處,牛國興說: “我到茅房撒泡尿。

    ” 楊百利本來沒尿,也說: “我随你去。

    ” 新學散了,楊百利本也不願回楊家莊跟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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