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回天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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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沒有來得及理清自己的感受,擡頭看見這位歌手正等着我的講評和打分。

    我說:“請代我問候你的媽媽——這位高貴的妻子、高貴的母親!” 現場的掌聲如山洪暴發,我看到很多擔任評委的著名音樂家在擦淚。

    我輕輕地加了兩個字:“滿分。

    ” 本來我還想通過電視問候那個村子裡的鄉親。

    整整二十年,這些鄉親知道他們的女歌王為什麼封喉,因此你一句我一句地教會了她的女兒。

    但是,我要表達這種問候需要用不少語言,而當時比賽現場的濃郁氣氛已容不得語言。

    後來才知道,當時幾乎整個中國都被這個樸實的故事感動了。

     我想,這下,那些用空洞重複的套話來叙述自己父母親的歌手,該知道我為什麼不讓他們及格了。

     此刻,我在呼倫貝爾草原又想起了祖國西南地區的那個村莊。

    兩個地方隔得很遠,但它們的歌聲卻能互相聽到,因為它們屬于同一種美學範疇。

    其實,這也是人類學範疇。

     從眼前的十多歲的小孩子,到中央電視台比賽現場的那位二十歲左右的女青年,到她的母親和鄉親,再到在評委席裡擦淚的著名音樂家們,這一連串面容,在我腦海中連成了一條線。

    這條線,就叫“人類深層藝術史”。

     四 令人惆怅的是,憑着我們的呼籲,天籁還能在我們的生活和藝術中占據多大的分量? 幾個朋友對此非常悲觀,認為現代文明的推土機很難抵擋。

    推土機一過,一切都可想而知。

    因此,誰也不願和它作對了,現在的很多文化藝術,都已經成了推土機的伴奏音響。

     我對此稍有樂觀。

    不是樂觀于推土機的終将停止——這是不可能的——而是樂觀于不少人的心底可能還有文化良知存活。

    這些存活的因素隻是點點滴滴,卻是人間真文化千年傳承的活命小道。

     想到這裡,我看了鄂溫克族小男孩達維爾一眼,他正站在我的右邊。

     鄂溫克族一直在深山老林裡過着原始的狩獵生活,很多年來,政府部門在山下為他們建造了居住社區,又為了保護珍稀動物而限制狩獵,他們的生态改變了。

    面對着遠比過去舒适和安逸的物質生活,他們卻陷入了深深的苦悶。

    這是一種說不清楚原因的苦悶,其實也就是文化苦悶。

    因此,他們會在原來的狩獵地養幾頭鹿,或其他什麼動物,過一段日子就上山去與它們一起住一陣,像過去一樣。

    不要嘲笑他們過于懷舊,這是他們吃力地在與自己的文化“談判”。

     那天,十二歲的達維爾從合唱團回家,問剛剛從山上下來的奶奶和媽媽,還有沒有老歌可以教給他。

    于是,幾位長輩就開始在燈下一句句地回憶起來。

    幾天下來,達維爾學到很多歌,而奶奶和媽媽則完全變了。

    像是受到了天神的指點,她們的笑容、步态立即變得自在和坦然。

     這,已經屬于一個民族的天籁了。

     推土機永遠會一步步推進。

    但我們還有駿馬,還有不同年齡的騎手,可以揚鞭縱缰,去追回那些重要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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