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庭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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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熹預期的那樣,會講既推動了學術,又推動了教學。

     朱熹和張栻的會講是極具魅力的。

    當時一個是三十七歲,一個是三十四歲,一個徽州婺源人,一個四川綿竹人,卻都已跻身中國學術文化的最前列,用精密高超的思維探讨着哲學意義上人和人性的秘密。

    他們在會講中有時連續論争三天三夜都無法取得一緻意見。

    兩種濃重的方言,一種是夾雜着福建口音的徽州話,一種是四川話,三天三夜唇槍舌劍,又高深玄妙,但聽講的湖南士子都毫無倦意。

     除了當衆會講外,他們還私下交談。

    所取得的成果是:兩人都越來越佩服對方,兩人都覺得對方啟發了自己。

     《宋史》記載,張栻的學問“既見朱熹,相與博約,又大進焉”;而朱熹則在一封信中說,張栻的見解“卓然不可及,從遊之久,反複開益為多”。

    朱熹還用詩句描述了他們兩人的學術友情: 憶昔秋風裡, 尋盟湘水旁。

     勝遊朝挽袂, 妙語夜連床。

     别去多遺恨, 歸來識大方。

     惟應微密處, 猶欲細商量。

     …… (《有懷南軒老兄呈伯崇擇之二友二首》) 這種由激烈的學術争論所引發的深厚情誼,實在令人神往。

    可惜,這種事情到了近代和現代的中國,幾乎看不到了。

     除了與張栻會講外,朱熹還單獨在嶽麓書院講學。

    當時朱熹的名聲已經很大,前來聽講的人絡繹不絕。

    不僅講堂中人滿為患,甚至聽講者騎來的馬都把池水飲幹了,所謂“一時輿馬之衆,飲池水立涸”。

     朱熹除了在嶽麓書院講學外,又無法推卻一江之隔的城南書院的邀請,隻得經常橫渡湘江。

    張栻怕他寂寞,愉快地陪着他來來去去。

    這個渡口,當地百姓後來就名之為“朱張渡”。

    此後甚至還經常有人捐錢捐糧,作為朱張渡的修船費用。

    兩位教育家的一段佳話,竟如此深入地銘刻在這片山川之間。

     “朱、張會講”後七年,張栻離開嶽麓書院到外地任職,但沒有幾年就去世了,隻活了四十七歲。

    張栻死後十四年,即一一九四年,朱熹在再三推辭而未果後,終于接受了湖南安撫使的職位,再度來長沙。

    要麼不來,既然來到長沙做官,就一定要把舊遊之地嶽麓書院振興起來。

     這時離他與張栻“挽袂”、“連床”,已經整整隔了二十七年。

    兩位青年才俊不見了,隻剩下一個六十餘歲的老人。

    但是今天的他,德高望重又有職有權,有足夠的實力把教育事業按照自己的心意整治一番,為全國樹一個榜樣。

    他把到長沙之前就一直在心中盤算的擴建嶽麓書院的計劃付諸實施,聘請了自己滿意的人來具體負責書院事務,擴充招生名額,為書院置學田五十頃,并參照自己早年為廬山白鹿洞書院制定的學規頒發了《朱子書院教條》。

    如此有力的措施接二連三地下來,嶽麓書院重又顯現出一派繁榮。

     朱熹白天忙于官務,夜間則渡江過來講課讨論,回答學生提問,從不厭倦。

    他與學生間的問答由學生回憶筆記,後來也成為學術領域的重要著作。

    被朱熹的學問和聲望所吸引,當時嶽麓書院已雲集學者千餘人。

    朱熹開講的時候,每次都到“生徒雲集,坐不能容”的地步。

     每當我翻閱到這樣的一些史料時總是面有喜色,覺得中華民族在本性上還有崇尚高層次文化教育的一面。

    中國曆史在戰亂和權術的旋渦中,還有高潔典雅的篇章。

    隻不過,保護這些篇章要拼耗巨大的人格力量。

     就拿書院來說吧,改朝換代的戰火會把它焚毀,山長的去世、主講的空缺會使它懈弛,經濟上的入不敷出會使它困頓,社會風氣的誘導會使它變質,有時甚至遠在天邊的朝廷也會給它帶來意想不到的災難。

     朝廷對于高層次的學術文化教育,始終抱着一種矛盾心理:有時會真心誠意地褒獎、賞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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