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關燈
狀似乎在訴說着無聲的激情和愛的甜言蜜語。

    他站着看了很長時間,心裡激起淡淡的同情、勉強的友情和熟悉的敬重感。

    他又感覺到一絲疲憊的傷感,因為他知道,伊迪絲的樣子再也引不起自己熟悉的那種情欲的痛苦,而且,他再也不會被感動了,像從前她的存在讓自己感動的那樣。

    這種傷感淡化了許多,他輕輕地給她蓋上被子,關了燈,上了床在她旁邊躺下。

     第二天早上,伊迪絲生病了,而且無精打采,在自己的房間待了一整天。

    斯通納既要清理房間,又要照顧女兒。

    星期一,斯通納看到了勞曼克思,帶着聚會那天晚上殘留的熱情跟他打招呼,勞曼克思回答他時自然還帶着一種嘲諷味兒,像是冷漠的憤怒,對那天的聚會或者後來的事隻字不提。

    好像他發現了一個仇恨事兒,讓他躲開斯通納,而且還不會輕易放過。

     正如斯通納害怕的那樣,很快就證明那幢房子幾乎成為一個毀滅性的财力負擔。

    雖然他盡量小心地分配自己的工資,到月底的時候發現總是沒錢了,每個月都要減少他靠暑期教學掙來并且持續變少的儲蓄。

    他們買下房子的第一年,他就沒有還上向伊迪絲父親借的兩筆債。

    他收到一封冷漠和公事公辦的信,忠告如何合理安排開支計劃。

     然而,他開始從這份家産中體會到一種樂趣,領會到從前不曾料到的慰藉。

    他的書房在一樓。

    離起居室不遠的地方,帶一個高高的朝北的窗戶,白天的時候,屋裡光線柔和,木質格子地闆閃耀着歲月的絢麗光芒。

    他在地窖裡發現了許多木闆,經過灰塵和細菌的蹂躏,模樣已經與房間的木格很匹配。

    他把這些木闆重新抛光後打了好幾個書架,這樣他就可以被書包圍了。

    在一個舊家具店,他找到幾把破椅子,一個長沙發,一張老舊的桌子,這些他隻花了幾美元,但重新打理卻花了好多個星期的時間。

     當斯通納在收拾屋子,當屋子逐漸變得有模有樣時,他意識到,很多年來,自己并不知道,他有過一份憧憬,一直鎖在内心某個地方的憧憬,就像一個見不得人的秘密,這個憧憬表面上是一個地方,其實就是他自己。

    所以,當他在打造書房的時候,他打算定義的是他自己。

    當他為做書架打磨這些舊木闆的時候,當他看着表面的粗糙消失,灰色的風雨侵蝕消失,露出基本的木質,最終露出花紋和質地華麗的純粹時,他逐漸打造成形的是他自己,他要置于某種有序狀态的是他自己,他想創造某種可能性的是他自己。

     因此,雖然不斷定期出現借債和窘迫的壓力,随後那幾年仍然很開心,而且他依然過着很像年輕時讀研究生和剛結婚時夢想可能會過的那種生活。

    伊迪絲并沒有像他曾經希望的那樣在自己的生活中占據多麼大的份額。

    其實,他們似乎已經進入一種漫長的休戰期,仿佛陷入一場僵局。

    他們大多數時候都是分開過的,伊迪絲把屋子收拾得一塵不染可又很少來客人。

    不掃除,不抹灰塵,不用清洗或者擦東西的時候,她就待在自己的屋裡,好像這樣就很心滿意足。

    她從來不進斯通納的書房,好像在她眼中就不存在。

     斯通納還在照顧女兒上傾注了大量精力,下午的時候,他從大學回到家裡,就從樓上的卧室抱起格蕾斯,他已經把卧室改成嬰兒房。

    他工作的時候就讓格蕾斯在自己的書房裡玩。

    在地闆上安安靜靜又心滿意足地玩着,自己一個人待着很滿意。

    斯通納不時地跟她說說話,她有時帶着嚴肅又遲鈍的歡樂表情看着他。

     有時斯通納會請學生過來讨論和閑聊。

    他在一個小小的電熱爐上給他們煮茶,這個電熱爐就放在他書桌旁邊,當學生們别扭地坐在椅子上,評論着他的藏書,恭維女兒多美時,他會流露出不安的柔情。

    他很歉意妻子不在身邊,解釋說她生病了,直到最後發現他反複道歉是強調她不在場,而不是解釋原因,他不再多說話,希望沉默是解釋而不是打圓場。

     除了伊迪絲不在,他的生活差不多就是自己想要的樣子。

    不備課或者批改作業、讀論文的時候,他就研究、寫作。

    他希望抓緊時間給自己創造出學者與教師兼具的聲名。

    他對第一本書的期望既審慎又保守,這些期望是很合理的。

    有個評論家稱之為“平淡無奇”,另一個人又說是“才華橫溢的研究”。

    起先,他對這本書很得意,經常拿在手裡撫弄着樸素的封皮,逐頁翻弄着。

    它好像很嬌貴,有生命似的,就像個孩子。

    他反複閱讀印刷出來的文字,微微有些驚訝它既沒有自己想的那麼好,也沒有那麼糟。

    很快他就懶得看了,但他每當想起它,想起它的作者時,對自己的魯莽以及本來應承擔的責任無不帶着驚奇和不信任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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