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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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

    ” 忽然,斯隆仿佛顯得極其遙遠,辦公室的牆消失了。

    斯通納感覺自己懸浮在遼闊的露天,聽到自己的聲音在問,“你确定嗎?” “我敢肯定。

    ”斯隆輕柔地說。

     “你怎麼看出來的,你怎麼這樣确定?” “是因為愛,斯通納先生,”斯隆興奮地說,“你置身于愛中。

    事情就這麼簡單。

    ” 事情就這麼簡單。

    他感覺自己沖斯隆點了點頭,然後又說了些無關緊要的話。

    接着他走出辦公室。

    他激動得雙唇顫抖,指尖都麻木了;他像夢遊般走着,但仍然能夠強烈地意識到周圍存在的東西。

     他蹭着走廊裡光滑的木闆牆,他想自己能感覺到木闆的溫暖和衰老;他慢慢走下樓梯,不解地看着遍布細紋的冰冷的大理石,在自己的腳下似乎有些滑。

    大樓裡,學生們的聲音變得格外清晰,低低的咕哝聲個個都很分明,他們的臉蛋既親切又陌生又熟悉。

    他走出傑西樓,走進早晨的空氣中,灰色好像不再壓迫着校園;灰色引導着他的眼睛向外向上看到天空,他望去的天空似乎通向一種自己還無法名狀的可能性。

    1914年1月的第一個星期,威廉·斯通納跟另外六十個年輕男子和若幹風華正茂的女孩,拿到密蘇裡大學的文學學士學位。

     為了參加畢業典禮,他的父母——乘着一輛用他們的那頭暗褐色的母驢拉着的借來的四輪輕便馬車——提前一天就出發了,從農場出發一夜間駕駛了四十多裡路,所以,天亮後不久,他們就到了弗特夫婦家,由于途中徹夜未眠,人都僵了。

    斯通納從樓上下來到院子裡去迎他們。

    他們并肩站在清新的晨光中,等着他走近。

     斯通納和父親握了握手,隻用了一種單一的快速搖晃的動作,都沒有看着對方。

     “你好。

    ”父親說。

     母親點點頭。

    “你爸和我過來想看看你的畢業典禮。

    ” 他一時無言。

    過了會兒才說,“你們快進來吃點早餐吧。

    ” 隻有他們在廚房裡;因為斯通納到農場後,弗特兩口子已經養成了晚起的習慣。

    但是,無論當時還是之後,父母吃完早餐,他都沒有主動給他們講自己改變了打算,不想回農場了。

    接着他看着從父母嶄新的衣服裡光秃秃地伸出的那張褐黃色的臉,想到他們旅途漫漫,想到他們等了好幾年希望他回去,有那麼一兩次,他差點想說出來。

    他跟父母呆呆地坐着,直到最後喝完他們的咖啡,直到弗特兩口子自己驚醒走進廚房。

    然後,他告訴他們,他得早點兒去大學了,等下午活動開始的時候再來接他們。

     他在校園裡溜達着,拿着租來的黑色長袍和帽子;這些東西挺沉重而且很麻煩,可他又找不到地方放置。

    他想到本應告訴父母的話,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的決定已是最終,幾乎希望自己能想起來。

    他覺得自己不适合這個倉促中選擇的目标,感覺自己放棄的這個世界充滿吸引力。

    他為自己的損失感到悲傷,也因此為父母的損失感到難過,他在悲傷中甚至感覺自己在與他們拉開距離。

     在整個畢業活動中,他都帶着這種失落感;他聽到在念自己的名字後就穿過平台從一個男人手裡接過證書,這個男人的臉幾乎全都被柔軟灰白的胡須覆蓋住了,他幾乎對自己肉身的存在難以置信,手中的那卷羊皮紙文憑毫無意義。

    他隻想到父母在那片巨大的人群中枯坐着。

     各種儀式結束後,他送父母回到弗特夫婦家,在那裡住了一晚上,第二天黎明他們又啟程回家。

     他們在弗特家的走廊上坐到很晚。

    吉姆和塞雷娜陪他們坐着待了會兒。

    吉姆和斯通納的母親互相談到一個親戚的名字,接着又陷入沉默。

    他父親坐在一把靠背椅裡,雙腿伸開,微微前傾,寬大的雙手抓着膝蓋。

    最後,弗特夫婦互相看了對方一眼,打了個呵欠,聲稱時候不早了。

    他們回到自己的卧室,另外三個人孤單地待在那裡。

     又是一陣沉默。

    他父母在自己身體投下的暗影中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不時向旁邊瞥一眼兒子,好像在他的新住處不願打攪孩子。

     幾分鐘後,斯通納向前傾過身開始說話了,他的聲音要比自己本來表達的更響亮更有力。

    “我應該早點告訴你。

    我應該去年夏天或者今天早上告訴你們。

    ” 父母的臉在燈光裡顯得麻木不仁,面無表情。

     “我想說的是,我不跟你們回農場了。

    ” 誰都沒有動一下。

    父親說:“你這兒還有些事情要完成,我們可以明天早上回去,你過幾天再回家。

    ” 斯通納伸開手掌搓了下臉。

    “這個——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是想跟你們說,我根本就不想回農場了。

    ” 父親的手在膝蓋上緊緊抓着,然後朝椅背仰過去。

    他說:“你碰到什麼麻煩了嗎?” 斯通納笑了。

    “不是這麼回事。

    我想要再上一年學,說不定兩年或者三年。

    ” 父親搖了搖頭。

    “我看着你今天下午什麼都通過了。

    縣裡那個工作人員說農學院隻要上四年。

    ” 斯通納想給父親解釋他打算幹什麼來,試圖在他心中喚起自己的重要感和目标感。

    他聽着自己的語詞落下來,好像都發自别人之嘴。

    他望着父親的臉,這張臉接受着這些詞語,就像一塊石頭接受着一隻拳頭的反複擊打。

    他講完後,坐在那裡雙手扣在膝蓋之間,低垂着腦袋。

    他聽着屋子裡的沉默。

     父親終于在椅子裡動彈了。

    斯通納擡頭看着。

    父母的臉正沖着他。

    斯通納幾乎要對着他們哭喊了。

     “我不明白,”父親說,他聲音沙啞疲憊,“我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我想我對你盡了最大的能耐了,送你到這兒來。

    你媽和我已經為你盡了我們最大的力量。

    ” “我知道,”斯通納說,他已經沒法多看他們會兒了,“你們都還好吧?今年夏天我會回去一段時間,幫點兒工。

    我會——” “如果你覺得應該待在這裡,讀你的書,那你就應該這樣做。

    你媽和我能對付。

    ” 母親的臉正對着他,可是并沒有看他。

    母親的眼睛擠着閉着;她重重地喘着氣,臉龐好像因為痛苦而扭曲着,她緊攥的拳頭壓在臉頰上。

    斯通納驚奇地發覺母親在哭泣,深情又默默地哭着,帶着不怎麼哭泣的人嫌丢臉和不好意思的表情。

    他又看了眼母親,然後緩慢地站起身,走出客廳。

    他順着老路踏上通向自己閣樓房間的那條狹窄的樓梯;他在床上躺了很長時間,睜大眼睛望着頭頂的黑暗。

     貝奧武甫(Beowulf),公元7-8世紀開始流傳于民間的盎格魯-撒克遜史詩,主人公貝奧武甫曾與水怪、火龍等搏鬥。

    ——譯者注,下同 指兩行尾韻相諧的詩句。

     這首詩主要參考了梁宗岱先生的譯文。

     特裡斯坦(Tristan),又作特裡斯特拉姆,英國亞瑟王傳奇中著名的圓桌騎士之一。

    因誤食愛情藥與康沃爾國王馬克的妻子伊索爾德相戀。

     保羅(Paolo)和弗朗西斯卡(Francesca)是但丁在《神曲》的“地獄篇”中描寫的一對在地獄中受刑的情侶。

     帕裡斯(Paris),特洛伊王子,因誘走斯巴達王的妻子海倫而引發特洛伊戰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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