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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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法會。

    他說的話和做的動作裡有種怪異的熟悉感。

    斯通納忽然想起那是什麼。

    這是霍利斯·勞曼克思——或者,是對他的一種泛泛的拙劣模仿,而且毫無疑問出自拙劣的模仿,它不是某種輕蔑或者不喜歡的姿态,而是尊重和喜愛的姿态。

     沃爾克把聲音降到一種交談的程度,對着教室的後牆發表着演講,聲調中帶着理性的鎮定與平和。

    “最近,我們聽過一篇報告,就學術思想而言,肯定稱得上極為出色。

    下面的評論并非針對個人。

    我想舉一個觀點。

    我們在這篇報告中聽到一種解釋,聲稱是對這種神秘性以及莎士比亞藝術中激昂的抒情性的一種解釋。

    好吧,我要對你們說。

    ”——他伸出一根食指朝觀衆戳過去,好像要釘住大家——“我要對你們說,事實并非如此。

    ”他往椅子後面一靠,查看着桌上的稿紙。

    “有人要我們相信,某個多納圖斯——四世紀時一個名不見經傳的羅馬語法學家——有人要我們相信,這樣一個人,一個學究,有足夠的力量裁決藝術史上某位最偉大天才之一的作品。

    對此,難道我們就不能質疑這種理論嗎?我們就一定不能質疑嗎?” 憤怒,簡單,愚鈍,這些念頭從斯通納心中湧起,完全占據了他在初聽這篇報告時的複雜感覺。

    他馬上就要沖動起來,想打斷這場正在上演的鬧劇。

    斯通納知道,如果他不立刻阻止沃爾克,就無異于縱容他随心所欲地繼續講下去。

    斯通納的頭微微轉過來些,這樣就能看清凱瑟琳·德裡斯科爾的臉。

    這張臉安靜,不帶任何表情,除了一絲禮貌和超然的好奇,那雙幽深的眼睛用一種漫不經心、像是倦怠的神色看着沃爾克。

    斯通納偷偷地看了她幾眼,他發現自己在琢磨她會有何感想,她希望自己采取什麼行動。

    他終于把目光從她身上移開後,意識到自己已經做好決定。

    他等了太久,居然沒有去打斷,而沃爾克卻正滔滔不絕地大談吐之而後快的東西。

     “……那座雄偉的大廈就是文藝複興時期的文學,那座大廈的基石就是十九世紀的偉大詩歌。

    證據問題,與文學批評迥異的乏味的學術路徑特有的東西也令人遺憾地缺乏。

    提供了什麼證據認為莎士比亞甚至讀過這位名不見經傳的羅馬語法學家的東西?我們必須記住,是本·瓊森——”他稍微猶豫了下,“是本·瓊森本人,莎士比亞的朋友和同時代人,說過他沒有多少拉丁和希臘的東西。

    可以肯定的是,瓊森把莎士比亞偶像化了,在偶像崇拜的這個方面,他并沒有給這位偉大的朋友添加任何沒有的東西。

    相反,他想像我這樣指出,莎士比亞激昂的抒情性跟挑燈夜戰無關,而是跟一個天才本性卓越,想超越規矩和俗世的律法有關。

    跟那些更為遜色的詩人不同。

    莎士比亞并不是天生有着不為人知的羞怯,把自己的溫柔浪費在荒涼的空中;那種神秘源泉的養分,所有的詩人都從那裡去尋找自己的養料,這位不朽的吟遊詩人,又何必要需要這些荒唐可笑的規則,乃至隻能從一種語法裡去尋找它們?即便他讀過多納圖斯的著作,這對他又有什麼意義?這位天才是極其稀罕的,他自身就定規矩,無需類似這種向我們描述的‘傳統’的支撐,無論它類屬于拉丁還是多納圖斯,或者别的什麼。

    天才,激昂,自由,必須……” 等斯通納已經适應了憤怒時,他發現自己心裡悄然産生了一股并不情願和别扭的佩服之情。

    無論言辭多麼華麗和不夠精确,這個人在修辭和虛構方面的本領留下令人驚異的印象;無論多麼怪誕,他的氣質還是真實的。

    他眼中有幾許冷漠、算計和警惕,有幾許毫無必要的魯莽,同時卻又高度謹慎。

    斯通納開始覺得他是臨時虛張聲勢,氣派如此宏大和無所畏懼,乃至根本就沒有現成的手段應付它。

     因為,連教室裡心不在焉的學生們都很清楚,沃爾克是在進行一場純屬即興的表演。

    斯通納懷疑他自己并沒有什麼想得很清楚的觀點要表達,直到在桌邊坐下,以那種冷漠、傲慢的表情看着學生時才知道要講什麼。

    很顯然,他前面放的那疊紙不過是一疊紙而已;講到熱烈激動時,甚至都不看一眼在場的同學們,快要結束演講時,他既興奮又沖動,完全把同學們推開,離他遠遠的。

     他講了将近一個小時。

    快要結束時,班裡的同學都憂慮地面面相觑,簡直感覺大家好像陷入某種危險境地,好像琢磨着要逃離,他們小心地回避着,不要去看斯通納或者這位年輕的女子,她無動于衷地坐在他旁邊。

    突然,好像感覺到了這種不安,沃爾克的演講收尾了,往桌子後面的椅子背上一靠,然後得意地微笑起來。

     沃爾克停止演說的刹那,斯通納就站起來宣布下課,雖然他并不知道現在已經到了時間,他這樣做隐隐約約是為沃爾克着想,這樣,就沒人有機會去讨論他講的東西了。

    接着斯通納走到沃爾克還坐着的桌子前,問他是不是還要待一會兒。

    沃爾克的思緒好像還在别的地方,淡淡地點了點頭。

    接着斯通納轉身跟在幾個落在後面的學生走出教室來到走廊。

    他看見凱瑟琳·德裡斯科爾就要走了,一個人在過道裡走着。

    斯通納叫了聲她的名字,她站住時,斯通納走上前去,站在她面前。

    他跟她說話時,感覺上星期誇贊她的報告時出現的那種不自然又來了。

     “德裡斯科爾小姐,我——我很抱歉。

    其實這很不公平。

    我覺得自己是有責任的。

    也許我應該及早出面阻止。

    ” 她仍然不回答,臉上同樣沒有流露出什麼表情。

    她看着斯通納,就像從教室裡遠遠地看着沃爾克那樣。

     “說來,”他繼續說,而且還更加難為情了,“我很難過,他攻擊了你。

    ” 這時她笑了。

    這是一種慢慢綻放的微笑,先從眼睛裡開始,接着在嘴角綻開,最後她的整個臉都萦繞在燦爛、暗自克制和親密的愉悅中。

    斯通納幾乎從這種突如其來和不由自主的熱情中縮了回去。

     “噢,那不是針對我,”她說,收斂的笑聲中一絲細微的顫抖讓她低沉的聲音帶上某種特質。

    “根本就不是針對我。

    他想攻擊的是你。

    幾乎就沒有涉及我。

    ” 斯通納感覺連自己都不知道攜帶的痛悔和擔憂的重負從身上揭掉了,這種放松幾乎是生理上的,他感覺腳下頓時輕了,而且還有那麼點小小的輕浮。

    他放聲大笑。

     “當然了,”他說,“當然是這樣。

    ” 那絲微笑很快從她臉上淡去,她嚴肅地看了斯通納一會兒,接着擺擺頭,轉身離去,迅速走進過道。

    她身材纖細,筆直,舉止低調謙遜。

    斯通納站在那裡朝走廊看了好一陣子,直到她消失。

    接着他歎息一聲,回到沃爾克還等待的教室。

     沃爾克在那張桌子前沒有挪動。

    他盯着斯通納笑着,臉上帶着一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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