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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生在歐洲的戰争,但心裡從不真的相信。

    現在它已經落在自己身上,落在他們所有人身上,他發現自己内心還有一片巨大、冷漠的保留地。

    他憎恨戰争對大學強行制造的撕裂;可是他又發現自己内心并沒有特别強烈的愛國主義情感,而且也無法促使自己去恨德國人。

     但是,德國人是應該痛恨的。

    有一次,斯通納正好碰到戈登·費奇在跟一群稍微年長的教員們聊天;費奇的臉都扭曲了,他正在說着“德國佬”,好像還朝地闆上啐了唾沫。

    後來,當費奇在那間有半打年輕老師共用的大辦公室裡朝斯通納走來時,他的情緒已經變了;他帶着興奮的愉悅感,拍了拍斯通納的肩膀。

     “可不能讓他們那樣走了,比爾。

    ”他飛快地說。

    一層汗水的薄膜像油一般在他圓乎乎的臉上閃着亮光,他細細的金發像細長的辮子般貼在頭頂。

    “不行,先生。

    我打算去參軍。

    我已經跟老斯隆說過了,他說去吧。

    我明天就去聖路易斯,去報名。

    ”刹那間,他設法把自己的表情調整成嚴肅的樣子。

    “我們要全力以赴盡自己的義務。

    ”接着他咧開嘴笑了,又拍了下斯通納的肩膀。

    “你最好也跟我一塊兒去。

    ” “我?”斯通納問道,然後又難以置信地說了一遍,“我?” 費奇大笑起來。

    “當然。

    人人都在報名。

    我剛才跟戴夫聊了——他也打算跟我一起去。

    ” 斯通納搖了搖頭,好像很迷茫。

    “戴夫·馬斯特思?” “當然了。

    老戴夫有時說話挺好玩,可在關鍵時刻,他跟别人沒什麼區别;他會去盡自己的義務,就像你也會盡自己的義務,比爾。

    ”費奇戳了下他的胳臂。

    “就像你也會盡自己的義務。

    ” 斯通納沉默了片刻。

    “這個我還沒想過,”他說,“一切好像都來得太突然了。

    我得去跟斯隆商量下。

    我會告訴你。

    ” “好吧,”費奇說,“你會盡你的義務的,”他的聲音意味深長地變得更加渾厚,“我們現在全都為這個團結在一起,比爾;我們都為了它團結在一起。

    ” 斯通納随後離開費奇,但他并沒有去見阿切爾·斯隆,而是在校園裡四處看了看,尋找戴夫·馬斯特思。

    他在圖書館的一間研習室找到戴夫,隻有他一個人,抽着一根煙卷,盯着一排書架。

     斯通納挨着研習室的那張桌子在他對面坐下。

    當他詢問決定參軍的決定時,馬斯特思說:“沒錯,幹嗎不去呢?” 斯通納問他為什麼時,馬斯特思說:“你是很了解我的,比爾。

    我才不在乎德國人呢。

    這事兒臨頭時,我其實也不在乎美國人,我想。

    ”他把煙灰磕到地闆上,然後又用腳踩開。

    “我想,自己去參軍是因為我參不參都無關緊要。

    也許等我回來,走向等待我們大家的與世隔絕的慢性滅絕之前,到這個世界上再走一遭可能會很有趣。

    ” 雖然不理解,斯通納還是點點頭,表示接受馬斯特思對自己說的這些。

    他說:“戈登要我跟你們一起去應征。

    ” 馬斯特思笑了。

    “戈登總是能感覺到自己曾經被允許感覺的那種美德的第一力量;所以他自然想把世界上其他一切都納入其中,這樣他就可以繼續保持信仰。

    真的。

    幹嗎不去呢?跟我們一起去吧。

    也許看看世界是什麼樣子,對你有好處。

    ”他稍頓片刻,直勾勾地盯着斯通納。

    “不過,你要是想去的話,看在基督的分上,别是為了上帝、國家以及親愛的老美人民而去。

    要為自己而去。

    ” 斯通納等了會兒,接着說:“我去跟斯隆說說,然後再告訴你。

    ” 他不知道希望阿切爾·斯隆會有什麼反應;但斯通納在那間窄窄的排滿了書的辦公室面對斯隆,告訴他自己還沒有完全做好的決定時,他很吃驚。

     對斯通納總是擺着副超然、威嚴的嘲諷姿态的斯隆大發脾氣。

    他長長的瘦臉變得通紅,嘴角兩邊的皺紋因為生氣而變得更深,他從椅子裡趨起身子朝斯通納傾過去,緊緊攥着拳頭。

    接着他又坐了回去,刻意松開拳頭,把雙手攤在桌子上;他的手指顫抖着,但聲音鎮定而又沙啞。

     “請原諒我的意外舉動。

    可是,最近這幾天,我已經失去了系裡将近三分之一的人員,我看不出替換他們的希望。

    我不是沖着你發火,而是——”他轉身别過斯通納,望着辦公室遠遠的盡頭那扇高聳的窗戶。

    陽光強勁地打在他的臉上,更加突出了皺紋,加深了眼睛底下的青影,所以,一瞬間,他顯得很蒼老,而且有些病恹恹的。

    “我是1860年出生的,就在那場叛亂戰争的前夕。

    當然,我記不得那場戰争,我還很小。

    我也記不得父親了,他在戰争的第一年就被殺死了,是在夏洛伊戰役中。

    ”他迅速看了眼斯通納。

    “但是我看到了後來發生的一切。

    一場戰争不僅僅屠殺掉幾千或者幾萬年輕人。

    它還屠戮掉一個民族心中的某種東西,這種東西永遠不會失而複得。

    如果一個民族經曆了太多的戰争,很快,剩下的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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