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憶①

關燈
無一點木料。

     那麼,城破之時,漢人大大的發揮了複仇手段了麼?并不然。

    知道情形的人告訴我:戰争時候自然有些損壞;革命軍一進城,旗人⒅中間便有些人定要按古法殉難,在明的冷宮的遺址的屋子裡使火藥炸裂,以炸殺自己,恰巧一同炸死了幾個适從近旁經過的騎兵。

    革命軍以為埋藏地雷反抗了,便燒了一回,可是燹餘的房子還不少。

    此後是他們自己動手,拆屋材出賣,先拆自己的,次拆較多的别人的,待到屋無尺材寸椽,這才大家流散,還給我們一片瓦礫場。

    ——但這是我耳聞的,保不定可是真話。

     看到這樣的情形,即使你将《揚州十日記》挂在眼前,也不至于怎樣憤怒了罷。

    據我感得,民國成立以後,漢滿的惡感仿佛很是消除了,各省的界限也比先前更其輕淡了。

    然而“罪孽深重不自殒滅”⒆的中國人,不到一年,情形便又逆轉:有宗社黨的活動和遺老的謬舉⒇而兩族的舊史又令人憶起,有袁世凱的手段而南北的交惡加甚,有陰謀家的狡計而省界又被利用(22),并且此後還要增長起來! 3 不知道我的性質特别壞,還是脫不出往昔的環境的影響之故,我總覺得複仇是不足為奇的,雖然也并不想誣無抵抗主義者為無人格。

    但有時也想:報複,誰來裁判,怎能公平呢?便又立刻自答:自己裁判,自己執行;既沒有上帝來主持,人便不妨以目償頭,也不妨以頭償目。

    有時也覺得寬恕是美德,但立刻也疑心這話是怯漢所發明,因為他沒有報複的勇氣;或者倒是卑怯的壞人所創造,因為他贻害于人而怕人來報複,便騙以寬恕的美名。

     因此我常常欣慕現在的青年,雖然生于清末,而大抵長于民國,吐納共和的空氣,該不至于再有什麼異族轭下的不平之氣,和被壓迫民族的合轍(23)之悲罷。

    果然,連大學教授,也已經不解何以小說要描寫下等社會的緣故了(24),我和現代人要相距一世紀的話,似乎有些确鑿。

    但我也不想湔洗,——雖然很覺得慚惶。

     當愛羅先珂君(25)在日本未被驅逐之前,我并不知道他的姓名。

    直到已被放逐,這才看起他的作品來;所以知道那迫辱放逐的情形的,是由于登在《讀賣新聞》(26)上的一篇江口渙氏的文字(27)。

    于是将這譯出,還譯他的童話,還譯他的劇本《桃色的雲》。

    其實,我當時的意思,不過要傳播被虐待者的苦痛的呼聲和激發國人對于強權者的憎惡和憤怒而已,并不是從什麼“藝術之宮”裡伸出手來,拔了海外的奇花瑤草,來移植在華國的藝苑。

     日文的《桃色的雲》出版時,江口氏的文章也在,可是已被檢查機關(警察廳?)删節得很多。

    我的譯文是完全的,但當這劇本印成本子時,卻沒有印上去。

    因為其時我又見了别一種情形,起了别一種意見,不想在中國人的憤火上,再添薪炭了。

     4 孔老先生說:“毋友不如己者。

    ”其實這樣的勢利眼睛,現在的世界上還多得很。

    我們自己看看本國的模樣,就可知道不會有什麼友人的了,豈但沒有友人,簡直大半都曾經做過仇敵。

    不過仇甲的時候,向乙等候公論,後來仇乙的時候,又向甲期待同情,所以片段的看起來,倒也似乎并不是全世界都是怨敵。

    但怨敵總常有一個,因此每一兩年,愛國者總要鼓舞一番對于敵人的怨恨與憤怒。

     這也是現在極普通的事情,此國将與彼國為敵的時候,總得先用了手段,煽起國民的敵忾心來,使他們一同去扡禦或攻擊。

    但有一個必要的條件,就是:國民是勇敢的。

    因為勇敢,這才能勇往直前,肉搏強敵,以報仇雪恨。

    假使是怯弱的人民,則即使
0.218443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