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在《墳》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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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潑賴”這一篇,也許可供參考罷,因為這雖然不是我的血所寫,卻是見了我的同輩和比我年幼的青年們的血而寫的。

     偏愛我的作品的讀者,有時批評說,我的文字是說真話的。

    這其實是過譽,那原因就因為他偏愛。

    我自然不想太欺騙人,但也未嘗将心裡的話照樣說盡,大約隻要看得可以交卷就算完。

    我的确時時解剖别人,然而更多的是更無情面地解剖我自己,發表一點,酷愛溫暖的人物已經覺得冷酷了,如果全露出我的血肉來,末路正不知要到怎樣。

    我有時也想就此驅除旁人,到那時還不唾棄我的,即使是枭蛇鬼怪,也是我的朋友,這才真是我的朋友。

    倘使并這個也沒有,則就是我一個人也行。

    但現在我并不。

    因為,我還沒有這樣勇敢,那原因就是我還想生活,在這社會裡。

    還有一種小緣故,先前也曾屢次聲明,就是偏要使所謂正人君子也者之流多不舒服幾天,所以自己便特地留幾片鐵甲在身上,站着,給他們的世界上多有一點缺陷,到我自己厭倦了,要脫掉了的時候為止。

     倘說為别人引路,那就更不容易了,因為連我自己還不明白應當怎麼走。

    中國大概很有些青年的“前輩”和“導師”罷,但那不是我,我也不相信他們。

    我隻很确切地知道一個終點,就是:墳。

    然而這是大家都知道的,無須誰指引。

    問題是在從此到那的道路。

    那當然不隻一條,我可正不知那一條好,雖然至今有時也還在尋求。

    在尋求中,我就怕我未熟的果實偏偏毒死了偏愛我的果實的人,而憎恨我的東西如所謂正人君子也者偏偏都矍铄,所以我說話常不免含胡,中止,心裡想:對于偏愛我的讀者的贈獻,或者最好倒不如是一個“無所有”。

    我的譯著的印本,最初,印一次是一千,後來加五百,近時是二千至四千,每一增加,我自然是願意的,因為能賺錢,但也伴着哀愁,怕于讀者有害,因此作文就時常更謹慎,更躊躇。

    有人以為我信筆寫來,直抒胸臆,其實是不盡然的,我的顧忌并不少。

    我自己早知道畢竟不是什麼戰士了,而且也不能算前驅,就有這麼多的顧忌和回憶。

    還記得三四年前,有一個學生來買我的書,從衣袋裡掏出錢來放在我手裡,那錢上還帶着體溫。

    這體溫便烙印了我的心,至今要寫文字時,還常使我怕毒害了這類的青年,遲疑不敢下筆。

    我毫無顧忌地說話的日子,恐怕要未必有了罷。

    但也偶爾想,其實倒還是毫無顧忌地說話,對得起這樣的青年。

    但至今也還沒有決心這樣做。

     今天所要說的話也不過是這些,然而比較的卻可以算得真實。

    此外,還有一點餘文。

     記得初提倡白話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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