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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海上漂足一年,看吧,中秋前就回來——他吃不下那樣的苦頭——但讓他吃苦頭也是好的,該。

     引鳳父親聽了這番話,直怪自己急昏了頭,完全忘記了一個富家子弟實際上根本禁不起風浪,中秋之前他們小夫妻便可待破鏡重圓,算下來也就是三四個月。

     引鳳卻沒她父親的樂觀,對阿翁的分析更是不屑一顧,“自行守禮”“後世公道”那些話更是惹她惱怒。

    二十世紀初葉,時風已顯出輕微的松動,女性權利的觀念在大城市的新式學堂裡已有相當高的音量,引鳳即使隻在廣州就讀一年,思想也顯然受到影響。

     引鳳很簡單地宣布說要去上海找仔婿。

     婆家娘家都束手無措。

    最後婆家隻得起動一位族中的堂哥,年紀稍長,說是做事情一向老成,由他帶着引鳳一起去上海。

    因為明知道也就是走個過場,人是肯定尋不到的,不過就是讓引鳳散散心出出氣。

     “說起這個吧,又有一堆笑話,那個堂哥,”二舅媽說,“我們應該叫他黃家阿公啦,他前年過世的,我們家也去吊唁,但想到他就隻有好笑。

    ” 都說這年長堂哥做事情一向老成,但沒想到一出家門一踏上旅途,不是不知所措就是冒冒失失,自理能力一塌糊塗。

    原本家裡都指望這個堂哥能替引鳳做主,沒想到這一路他全靠引鳳照應。

    要不是我們姑奶奶有主見又沉得住氣,他們連廣東省也出不了。

     據說中途有一天他們的火車出了故障,不得不在一個偏僻的山中小站停留。

    堂哥自告奮勇去不遠處一家小店讨水,哪知一去不回。

    引鳳忍着幹渴和寒冷等了半天,終于耐不住跑去找他。

    到店裡竟見他喝着熱茶攤開了筆墨正在那裡寫字,還笑着請她品鑒他的書法,引鳳要同他撕破臉,低頭卻見他寫的四個大字:女中豪傑。

    他打算獻給她的。

     “這幅字後來他一直挂在自己卧房裡的,也不知道什麼意思。

    ”二舅媽笑得停不下來。

    什麼意思?恐怕是對我們姑奶奶有意思呗。

     “但是我們姑奶奶哪裡看得……上他?我們姑奶奶這一生大概誰也看不上的。

    他倒說對了,我們姑奶奶真就是——女中豪傑。

    ” 他們到了上海,住在親戚家裡,潮汕人這一點真是,到哪都有親戚。

    連續數天引鳳去火車站、去碼頭尋,尋到個鬼。

    然而忽然有一天回來說,尋到了——尋到了一份事做。

    她請堂哥這就獨自回老家去,而她決定留下。

     引鳳動作很快,一面拉着親戚長輩去公司裡面做鋪保的手續,一面當天就搬出親戚家搬去公司宿舍。

    堂哥吓得手腳發軟,最後回到老家也是恍恍惚惚好幾天昏睡不醒,好像被遺棄了一樣。

     “都說他後半輩子就像沒睡醒過——想着不該想的人嘛。

    ”二舅媽笑。

     “姑奶奶年輕的時候很美吧?”我庸俗地問。

     “普普通通啦,我們見過照片,不好看也不醜。

    現在老了倒還好看些。

    ”看二舅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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