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六 章 佛海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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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恨天拖着傷重力乏的身子,吃力百艱難的一步步向前而行。

    亦不知自己走出了多遠,更不知自己是否己離開了少林? 雙眼己發花,身子近于虛脫,僅靠着一股堅忍不拔的意志與至死不悔的決心,一步一步,慢慢向前行。

     夜己盡,東邊泛上了魚肚白,大地上罩着一層薄薄的白霧,霧罩着雪,顯得陰詭旖旎,變幻無窮,就有如一座死寂的地獄。

     仇恨天那張本就蒼自如雪的臉,在茫茫的晨霧中顯得更加的慘白,隐隐泛看淡淡的死灰,牙關緊咬,每邁動一步,嘴角都痛苦的抽動數下,殷殷鮮血。

    如絲如縷,潸潸自他緊咬的牙縫浸出,無聲無息滑落,滴在寒冷的雪上。

     雪凝固了,在臆膝晨霧中泛着森森的寒冷與痛苦。

     仇恨天卻毫無所覺,似乎變得有些冷酷和麻木,忘記了自己的劍痛與雪的情寒,甚至連雙腿都不聽使喚,雙眼己變得模糊,他還在一步一步的向前走。

     前面是斷涯,涯邊古木蒼遒,披銀裹素。

    使人望而心寒。

     然而此時此際,在涯邊的一棵樹下靜立着一位白發蒼蒼,身形拘倭的老者。

    一雙樹皮般枯燥的手,瑟索的抱成一團,臉上刻滿了歲月的蒼桑與世道的冷酷。

     一雙眯成一條縫的雙眼,閃爍着灰蒙蒙的光,裹着一席灰色破爛的棉襖,似難禦徹骨人肺的寒冷,身子不停的顫抖着,不時的咳嗽聲,嘴角泛着痛苦的表情。

     灰蒙的雙眼,注視着灰蒙蒙的天空,偶爾發出一兩聲啼噓的長歎: “十年了,漫長的十年,他是否己離開了少林?” 語音凄涼,滿含哀傷與無奈,痛苦與凄楚。

     山峰的後側就是名滿天下,威震武林的少林寺。

    老者目視着右側的天空,臉上肌肉不時的抽搐,似顯得十分的痛苦與激動,眼角泛着冰涼的淚花,籁籁的滑落,可他并沒有發覺自己情緒的波動,人是沉醉在痛苦不堪的往事中。

     往事如煙不堪提,血海深仇埋于胸中。

    人不死,恨難雪,仇難報,何顔陰間見故人? 此老者不是别人,赫然是昔年威震天下,雄視武林的“報應不爽”仇遺世的唯一忠仆與朋友――仇臣! 仇臣昔日中了飛天總使“摧山毀嶽”一掌,并未緻命。

     蘇醒過來時己躺在善良的牛大娘家,得知“報應不爽”遭圍攻慘死,“雲裡飛仙”抱着剛出世的兒子縱馬而逃,悲痛欲絕,欲以死相報,卻心有不甘,希望蒼天有眼,能使冤仇得報。

     仇臣在牛家養傷半年,不待傷勢痊愈,天涯海角的尋找“雲裡飛仙”母子,卻毫無半點訊息,無意中從一個丐幫弟子的談話中得知“雲裡飛仙”滲死于飛天老人之手,其子己落人了“惡中三惡”的魔掌之中,生死未蔔。

     仇臣在茫然失望中得知此惡訊,心中亦悲亦苦,同時也有一絲淡淡的安慰,隻要仇遺世有子留下,血海深仇就有昭雪的一天。

     于是仇臣四處尋找“惡中三惡”的下落。

    然天涯海角、大漠、海疆、深山幽谷……都尋盡,卻未有得到絲毫蛛絲馬迹。

     “惡中三惡”就仿佛突然從整個武林中消失了一般,生死兩茫茫,沒有任何一個武林人士見到過他們的行蹤。

     沒想到十年前一個深秋之夜,“惡中三惡”帶着八歲的仇恨天在揚州秦湘樓現身,立被江湖中人識破身份,鬧得武林轟動,天下皆知。

     當時仇臣遠在關東,得訊直返中原。

    雖然他并不知道仇恨天的名字,但從江湖人士的傳說中,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竟然指名要包名動武林的“風月三絕”,心中就隐隐感覺到極有可能是自己慘死主人的遺子。

     可是仇臣風塵仆仆的赴回中原,又得知了兩個出入意料的信息,“惡中三惡”在一夜之間慘死揚州,所帶的小孩卻被少林方丈無欲禅師帶回了少林。

     仇臣得之此訊,連夜奔赴少林,欲救天兒,卻被拒絕寺門之外,心中不禁怒恨交加,悲苦難言,卻又無可奈何。

     少林高手如雲,藏龍卧虎,他深知憑一己之力,絕難救人。

     仇遺世一生行俠江湖,強傳“報應令”,殺了不少為非作歹之徒。

    仇滿天下,朋友寥無。

    仇臣又要躲避飛天盟的追殺,孤立無援之際,無可奈何的在嵩山北麓懸崖之下結廬隐居。

     每天清晨都到崖邊的古樹下翹首遙望,希望有一天奇迹會發生。

     誰知這一望竟是十年!奇迹亦沒有發生,他的人卻己衰老。

     一陣刺骨的寒風拂過。

    仇臣渾身一陣顫栗,痛苦的咳嗽起來,“咳咳。

    咳……”他雙手捂看胸膛,咳得連淚都滾出了眼眶。

     蓦然,一個清瘦而痛苦的人影映人他的淚簾之中。

     仇臣不禁雙目一亮,深吸一日氣,強忍住咳嗽,凝目細看。

     但見一個臉色蒼白如紙,身着青色粗布長衫,頭發蓬亂披肩,嘴角滲着殷殷鮮血的青年,雙手壓着腹部,艱難而痛苦的一步一步的走來。

    顯是受了奇重的内傷,不禁渾身一顫,驚“咦…道: “咦,如此清晨,這小子怎會帶傷走來此處,似從少室峰而來。

    ” 話音甫落,靈智蓦的一顫道:“莫非是………”話未出口,身形疾掠過去。

     這青年不是别人,正是自少林強闖而走的仇恨天。

    蓦的人影一花,心中大暗,暗罵一聲: “難道少林和尚非置我于死地。

    ” 意念至此,“畦”的張口噴出一蓬鮮血,人已難支,身形搖搖欲墜,有如風中之燭。

     仇臣不禁心中大驚,忙伸手扶住仇恨天道: “喂,年青人,你叫什麼名字,怎受如此重傷?” 仇恨天隐覺得被人扶住,艱難的從牙縫裡吐出一句話“少……少……少……林……”己昏厥過去。

     仇臣蓦聞“少林”二字,不禁驚然動容,驚呼一聲: “難道真是主人的後代從少林逃了出來。

    ” 見他昏厥不醒,知其受傷極重,慌忙橫抱着他,轉身朝崖下掠去。

     夜暮雪寒,風凄星冷,暮霭沉沉,孤燈如豆! 嵩山南麓懸崖下一低矮的雪舍裡,閃爍着微弱的燈光,透過封天鎖地的暮霜,消失于皚皚雪色之中,就有如一絲脆弱的希望,随風飄蕩于凄烈的寒風中,随時都有可能破滅與斷裂。

     仇臣孤伶的靜立在孤燈前,滿目蒼桑,面帶凄槍,老目噙淚。

     淚盈眶,恨滿胸,仇成城。

    哀然的注視着榻上昏厥不醒的恨天,心如刀絞,肺似針紮,靈魂在寒冷的夜風中無助的嘶泣: “天無道,地不公,正義邪惡皆面孔,世間豈有天理在!” 世間公道天無道,恨天恨地妄恨命。

    仇臣雖從未見過恨天,但從他的穿着與來時的方向,早已猜出他必是十八年前名震天下,威淩四海,有一魔俠”之稱的“報應不爽”仇遺世與“雲裡飛仙”的唯一遺骨,看着他昏厥不醒樣兒,不禁陷入深深的沉思之中。

     世間善惡終有報,報應一出大地笑。

     昔年“報應不爽”為維護一股武林江湖正義,一刀縱橫江湖;偷者斬手,淫者閹之,貪者劫其财,惡者索其命,狂者懲其驕……遍傳報應令,不分黑道與白道,一視同仁,為惡皆有報。

     江湖人士敬之如神,畏之如魔,是何等的英雄與氣派! 料不到他報應一生,自己亦難逃别人的報應,家破人亡,子落魔手,複囚少林,冤未伸,仇誰報? 别人冤屈有他伸,他的仇恨誰人雪? 仇臣思緒急馳,心悲氣苦,老淚不知不覺的湧出了眼簾,情不自禁怆然歎道: “難道這就是所謂因果循環,報應不爽?” “哎喲……”仇臣話音甫落,忽然聽到一聲微弱而痛苦的呻吟,不禁心中大喜,淚眼視去,赫然見昏厥不醒的恨天己醒過來,頓如茫茫黑夜中看到了一絲希望的燈光。

    小孩般的跪在榻前,捧着他蒼白的手道: “少爺,你終于醒啦,可把老仆擔心死了。

    ” 仇恨天不知自己昏厥了多久,也不知自己身在何處,睜開雙眼,見自己躺在一間清冷的小屋裡,榻前坐着一個白發蒼蒼,老淚縱橫,面容蒼桑的陌生老者,不禁為之一怔,驚疑的注視着他。

     更是滿頭霧水,幾乎有些懷疑自己的耳朵。

    自己與老者素昧平生,為何自稱是自己的老仆,愕然道: “老爺爺,是你救了我?我們素未晤面,你又為何自甘卑賤。

    稱是在下的……” “少爺,你不知道,快别胡亂稱呼,免得外人笑話。

    ”仇臣一驚,不待恨天話說完,忙解釋道: “我是你父親仇遺世生前唯一的仆人,如你不嫌棄,叫我大伯好啦。

    ” “父親……大伯……”仇恨天深吸一氣,哺哺自語道: “難道我真是‘報應不爽’與‘雲裡飛仙’的兒子?可我怎麼連二人的一點印象都沒有?… 仇臣大急道: “少爺:你剛出生的晚上就遭到飛天盟與‘惡中三惡’的偷襲,天明時主人戰死,主母帶着你逃走,我也重傷昏厥,那時你尚在褪褓之中,又豈會知道這一切。

    ” 仇恨天哀然一歎道: “大伯,你别說了,此事我自會弄個水落石出。

    ” 仇臣一震,知道恨大心中仍存疑團,并非一時之間所能消除,點頭苦歎道: “是,少爺受傷慘重,在少林定吃了不少苦。

    ” 一提起“少林”二字,仇恨天心中就有一種複雜的痛苦,咬牙道: “少林驢子蠻不講理,我打傷了四人僥幸逃脫,不知老伯在何處救了我?” 仇臣動容道: “少爺,你打傷了少林什麼人,隻怕後患不小。

    ” “智善、智性,以及愚智與愚忠兩個老秃驢!”恨天不屑冷笑道: “大不了一死,反正我活着連自己是誰都弄不清,一死了之。

    ” 仇臣心中一驚,變色道: “少爺,你不要自卑,你縱是不相信老仆,隻要你練好武功,總有明白的一天。

    ” 頓了頓面色凝重道: “隻是你打傷了少林四大重要人物,隻怕他們不會甘休。

    ” 仇恨天一震道: “那四人難道在少林寺地位極尊?年齡相去一大截,卻全都是稱兄道弟,搞得人莫明其妙。

    ” 恨天默默的注視着仇臣拘倭的身影消失在廚房裡,心中不禁矛盾之極,思潮疾湧,暗暗自問: “難道我真是‘報應不爽’的兒子?但‘惡中三惡’為何不殺了我,反而收養我呢?” “何況老爹在揚州不惜以死攔住雪裝少女,要我逃命!” “可是可兒姐、無欲和尚,這衰老的老伯又豈會騙我,他們三人的話就似從一個人的口中說出來一般,又作何解釋?” “何況他們與我素未悟面,并沒有騙我的必要。

    ” 恨天思緒如潮,亂如一堆麻,不知到底信誰的好,心中苦不堪言。

     但有一點卻敢肯定,一個人絕對沒有兩對親生父母,倒是不容置疑的。

     恨天正獨自思忖之際,一陣沉重的腳步聲響起,仇臣己端着一碗熱氣騰騰的人參湯走了進來道: “少爺,你受傷極重,昔年我在東北尋找你時從一個參客的手中買了一果棵千年人參,炖湯給你喝。

    ” “千年人參?”恨天乍聞之下不禁暗驚,心中十分明白,這不僅是絕世補品,而且亦能增加人的功力,治傷琺毒。

    昔年“飲血食髓”經絡串氣時就曾提過去關外尋找千年參一事。

    不禁動容道:“老伯,這麼珍貴的東西,你又何必浪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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