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奇的暑期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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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酸了,就是小秋一點不累……”小秋又拉着我說:“你還沒有看見那些大大小小的鐘呢,都是金的,上面鑲着珠寶,還有小人小鳥什麼的。

    皇帝一個人要這麼多架鐘作什麼呀?” 姐姐說:“就因為他一個人的東西太多了,人民就什麼都沒有了。

    現在人民當了家,皇帝住的用的就都歸人民了,要不然你怎能進去看呢!” 晚上睡覺以前,小秋還問我那件“要緊事”辦了沒有?我一直沒有說! 今天我心裡有事,一早就醒了,輕輕地走進裡屋,小秋還睡得香着呢。

    我就在她耳朵旁邊,輕輕地說:“過生日的孩子,醒來吧!”我說了兩遍,小秋一下子就爬起來了,叫: “媽媽,今天是我生日嗎?”陳姨也醒了,就說:“是吧?我倒忘了。

    ”我笑說:“是的,今天不是立秋嗎。

    我昨天說的那件要緊事,就是給你買禮物去了。

    奶奶和我都有禮物送你!”小秋高興極了,說:“禮物在哪裡?拿來我看看。

    ”陳姨笑說: “你還不謝謝大家呀,真是太費心了。

    ” 我把兩個紅紙包拿來擺在小秋面前。

    她打開了包,高興得立刻把紅鞋穿上,把那個本子抱在懷裡。

    我說:“本子上還有我寫的祝詞呢。

    ”陳姨把本子打開念:“送給小秋妹妹——希望你好好學習,多多勞動,争取做一個光榮的少先隊員!” 陳姨說:“小秋聽見了沒有?二姐希望你做一個少先隊員呢!” 小秋笑說:“聽見了!” 中飯我們吃了湯面。

    小秋的碗裡有兩個煮熟了剝了殼的雞蛋,上面還印着兩個紅色的“壽”字。

    這都是奶奶做的。

    就是把紅紙剪個“壽”字,往雞蛋上一貼,過一會再揭下來,上面就有紅印了。

     下午睡醒了午覺,小秋說陳姨給了她些錢,允許我們兩個人自己出去玩玩。

    我們兩個很高興地就出來了。

     我們先說去吃冰淇淋和點心,直到吃飽了為止。

    等到我們吃到半飽,小秋又想吃西瓜。

    我提議買一個小小的,割開了把冰淇淋裝在裡面吃。

    我們吃起來果然很好,可是小秋隻吃到一半就說吃不下去了。

    我覺得非常可惜,于是我吃完了我的一份,又把她剩下的全吃了下去! 吃完冰淇淋,我們又想去看電影,走了兩處電影院,都是“客滿”。

    我們就到市場,逛了一會,外面下起雨來了。

    我拉着小秋趕緊就往回跑。

    離家還有好遠,就下起大雨來了。

    路上水多極了,因為小秋穿着新鞋,我就抱起她走。

    我們跑到家的時候,渾身都淋透了! 奶奶抱怨我為什麼不早點帶小秋回家。

    姐姐就趕緊給我們洗熱水澡。

    小秋先洗的。

    我在等着洗澡的時候,冷得直打戰!姐姐就把一條大毛巾,緊緊地給我裹在身上。

     今天晚上媽媽回來得早,晚飯我又吃了許多,吃完卻有點想吐。

     昨天晚上,我起來瀉了三次。

     今早陳姨和小秋到西郊去了,小秋的叔叔來接的。

     今天一上午,我又瀉了四次。

    媽媽給我試了溫度,是三十九度。

    媽媽給我吃了四片磺胺胍,四片蘇打。

     我搬到媽媽大床上來睡,沒有吃午飯。

     下午我的熱度是三十九度六分,又吃了藥,這次每種隻吃兩片。

     媽媽坐在我床邊,陪我,一面給爸爸寫信。

    幸虧今天是星期,不然媽媽就不能在家了。

     下午到晚上,我隻瀉了兩次,不過頭覺得很昏。

     今天晚上跟媽媽睡,我真是快樂。

     今早媽媽又上班了,叫姐姐看着我。

    我今早的熱度是三十八度,又吃了藥。

     姐姐坐在床邊陪我,先給我講幾個故事,後來慢慢地就說我不該亂吃,知道要下雨就該早點回來。

    我慚愧得臉朝裡躺着,沒有說話。

    姐姐就比我好,她的身體不如我,可是她就很少生病。

    她從來是有節制的! 中午下了一場極大的雨,嘩啦嘩啦地,屋裡說話都聽不見。

    我想小秋她們今天也不能到西郊公園去了。

     下午我的熱度是三十八度二分,繼續吃藥。

     今早媽媽替我試了熱度,是三十七度八分。

    繼續吃藥。

     我請媽媽上班的時候,路過孫家去說一聲,今天我不能去給曾雪姣補課了。

     中午姐姐回來了,原來她們是到車站去接彭德懷司令員的,多麼光榮的任務呀!我趕緊叫姐姐到屋裡來,問她彭德懷司令員什麼樣子?臉上顯不顯得辛苦?胸前挂多少勳章?和他一塊回來的有多少志願軍叔叔?姐姐說彭德懷司令員氣色很好,講話的聲音很洪亮,穿的是灰綠色軍服,一個勳章也沒有戴,她沒看見有志願軍叔叔跟他回來。

     姐姐也許沒有看清楚。

    彭司令員得了那麼多的勳章,哪能一個都不戴呢? 下午我的熱度是三十七度六分,繼續吃藥。

    我今天隻瀉了兩次。

     今早我的熱度完全退了。

    媽媽說下午可能還有熱度,叫我仍舊繼續吃藥。

     奶奶問我這兩天盡吃米湯和幹饅頭片,吃膩了沒有?想不想換個樣子?我說不要,媽媽沒有說我可以吃别的東西,我就不吃吧。

     我病了,大家都受累。

    姐姐給我吃藥,說故事。

    奶奶給我熬米湯,烤饅頭片。

    連爺爺都跟着忙,我心裡很難過。

     下午我的熱度是三十七度二分,繼續吃藥。

    我今天沒有瀉。

     今早沒有熱度,繼續吃藥。

     上午孫家英來看我,她說曾雪姣托她看看我,曾雪姣也不大舒服了,一陰天下雨她就犯關節炎。

     孫家英坐在我床邊,跟我講了許多夏令營的事情。

    她們是六号下午回來的。

    夏令營可好玩啦,她們早起有早操,聽演講,或者自由活動。

    午飯後也睡午覺,以後是參觀西郊的大學,或是遊園。

    晚上有晚會,或是看電影,或是和解放軍叔叔聯歡,或是自己表演。

    我問她夏令營每一期去多少人?她說大概有四五百人,都是北京市、郊各區學校的少先隊員。

    每區都有一大間屋子,女生住樓上,男生住樓下。

    她們都睡在地上,鋪着厚厚的席子。

    剛到的那一夜,太興奮了,翻來覆去地睡不着,好容易睡着了,天不亮就醒了,看見滿地都睡的是人,可有趣啦。

    以後就習慣了,一倒下就睡着,可是剛一習慣了,又該忙着回來了,時間真是太短啦! 她坐一會就走了。

    我精神很好,很悶。

     在媽媽床邊的書堆裡,找到了一本《白求恩大夫》,就看了起來。

     下午沒有熱度,也沒有瀉,繼續吃藥。

     今天一天沒有熱度,也不吃藥。

     媽媽叫我再躺一天,我也不想起來。

     今天看了一天《白求恩大夫》——真是一本好書!! 我已經完全好了。

    我起床走走,隻覺得腿有點軟。

     今天我開始吃平常的飯了,但還沒有吃水果和生菜。

     早晨補做了這幾天的暑期作業。

    下午接着看《白求恩大夫》。

     晚上瑞萱來看我,說張老師已經從北戴河回來了,她在路上碰見的。

    張老師胖多了也曬黑了,又說她父親再過一個多星期就到天津去了,他們的工廠大概已經整理好,又要複業了。

    我問:“那麼你們又要搬回天津去了?”她搖頭說:“不一定,至少我姐姐和我都不想去,我們還是喜歡北京。

    ” 今晚媽媽回來得早。

    她說我好了,從明天起就該回到我自己屋裡睡去了。

    她還笑着問我:“這次的病給了你什麼教訓?”我知道媽媽早晚會問這一句話,我上去抱着她,笑說: “從今以後我再也不亂吃了!” 媽媽就是好,在我發燒生病的時候,她就沒有說我,因為她知道我已經夠難過夠後悔的了! 昨天晚上,我正看到最緊張的地方,就是白求恩大夫病重了,他動情地拿起那把曾經幫助他救活了許多傷員的刀子來,難過地說: “哎喲……哎喲……我的小刀子……我的小刀子喲……” 媽媽進來了,我趕緊把書藏在枕頭底下,假裝睡着了。

     今早天剛亮我就醒了,趕緊拿出那本書來,接着往下看。

     我輕輕地翻着書頁——看到“在安靜的黎明中,加拿大人民優秀的兒子,中國人民的戰友,在中國的小村裡,吐出了他最後的一口氣……”我忍不住哭了。

     可愛的白求恩大夫死了! 我輕輕地把書放下,使勁地咬住枕頭的一角,忍住我的哭聲。

    媽媽一翻身就醒了,吃驚地問:“你怎麼啦?”我索性伏在媽媽的臂腕裡,哭了起來。

     媽媽拿起我枕邊的書,看了封面,就放下了。

    她沒有說什麼,隻緊緊地摟住我,拿手絹輕輕地替我擦着眼淚。

     過了一會兒,我安靜下來了,我問:“媽媽,你在解放區看見過白求恩大夫沒有?”媽媽說:“沒有,我們去的時候,白求恩大夫已經死了。

    ”我又問:“白求恩大夫的媽媽還在嗎?” 媽媽說:“不知道,大概還在吧——你醒得太早了,再好好地睡一會兒吧。

    ” 但是我再也睡不着了。

    我坐了起來,俯在媽媽臉上說: “媽媽,我大了一定當一個醫生,和白求恩大夫一樣,作一個有益于人民的人!” 媽媽微笑着,注視着我,輕輕地摸着我的臉,說:“好,我想你可以做一個好醫生的。

    ” 我又躺了下去,高興得抱着媽媽的胳臂,說:“媽媽,我很喜歡作我的‘衛生幹事’的工作。

    我會給同學們上紅藥水,綁繃帶,我也會給人試溫度。

    張老師還誇過我,說我做事又幹淨又細心……” 媽媽說:“這都是很好的準備,不過最要緊的還是‘毫不利己,專門利人’的精神。

    毛主席要我們都學習白求恩大夫這種‘國際主義’精神。

    毛主席說:‘一個人能力有大小,但隻要有這點精神,就是一個高尚的人……一個有益于人民的人。

    ’” 我靜靜地聽着,望着媽媽微笑的臉。

    我覺得媽媽說這些話的時候,臉上的神氣真是美極了! 我說:“媽媽,你說一點你去年參加‘抗美援朝醫療隊’的事情,給我聽聽吧?” 這時太陽已經照到窗戶上了。

    奶奶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進來的,她站在床前說:“小奇,你又吵媽媽了,你一睡到這屋裡來,你媽媽就不能好好地休息!” 媽媽笑說:“她沒有吵我,我早起慣了,早上不大睡得着。

    ” 說着就坐了起來。

     奶奶來的真不是時候,她把我們最親密的談話打斷了。

     晚上我們都坐在院裡乘涼。

    爺爺說今夜是舊曆七月七夕,是每年牛郎星和織女星相會的日子,說着就給我們講牛郎織女的故事。

    奶奶指着天上那條光霧蒙蒙的星河說:“河西邊那一顆很亮的星星,就是織女。

    河東邊那一顆大星就是牛郎,兩邊的兩顆小星,就是他們的兩個孩子。

    ” 我問:“那兩個孩子怎麼不跟着他媽媽呢?”奶奶說:“王母娘娘把織女叫走了,牛郎帶着兩個孩子來追,沒有追上,一下子就被攔在天河的東邊了,所以這兩個孩子就永遠跟着他爸爸了。

    ” 我說:“王母娘娘真可惡,她把這麼快樂的家庭拆散了! 我若是一輩子隻跟着爸爸,一年隻能看見一次媽媽,我永遠不會快樂的。

    ” 姐姐說:“這隻是一個神話故事吧!從前的人,看見一年之中,這兩顆星星隻在這一天走得最近,就給編出這個故事來,你又把它當真了。

    ” 媽媽笑了,說:“你若是一輩子跟着媽媽,一年隻看見一次爸爸,你也不會十分快樂吧?” 今夜我回到自己屋裡睡了。

    我好久也睡不着! 今天是返校日,我吃過早飯,帶着暑期作業,到學校去了。

     同學們都來了,亂哄哄地三五成群的在院子裡說話,看見我都笑說:“淘氣瘦了,暑假裡玩得太過了吧?”我說:“沒有的事,我剛生了幾天病。

    ” 可是别人也仿佛都有一點改變,女同學們的小辮兒,似乎都長了些,有的人還長高了,排隊的時候,最看得出。

     張老師真是胖了些,也黑了些。

    同學們把她圍得風雨不透!她笑嘻嘻地回答了許多問題,什麼北戴河好玩不好玩啦? 她學會了遊泳沒有啦?“教師之家”人多嗎?她也問了我們許多問題。

     張老師看了我們的暑期作業,又報告了開學日期和别的事情,我們就散會了。

    我是最後一個離開課堂的,我向張老師報告了曾雪嬌補課的情況。

    我又說我每天都寫日記,就是生病的那幾天,也沒有間斷,不過寫得短一點。

    張老師很高興,說:“我知道你會有恒心的。

    暑假隻剩兩個星期了,要好好地堅持下去呀!” 我到家的時候,陳姨和小秋從西郊回來了。

    原來她們要乘今天的晚車南下了,我忽然心裡十分難過…… 小秋拉着我說着說不完的話,告訴我西郊公園的大象、小熊、猴子怎麼好玩啦,又告訴我頤和園裡山多麼高啦,湖多麼大啦……我隻再三地囑咐她說:“你到了廣州,進了學校,别忘了給我寫信呀!” 下午姐姐陪陳姨出去買東西。

    我在家幫助小秋收拾,把她在北京買的那些玩意兒,都收在一隻小箱子裡。

     今天媽媽回來得早。

    吃過晚飯,奶奶就忙着吩咐姐姐把陳姨她們的提箱什麼的,都放在一邊。

    又說雨傘草帽什麼的,也别拉下。

    奶奶又拿出一個手提袋,裡面裝了滿滿的點心糖果什麼的,說是給小秋路上吃。

     剛過八點,奶奶就催說:“你們該慢慢地走了,早點到車站,不心慌。

    ”姐姐就出去叫車。

    陳姨站了起來,眼圈有點紅了,卻勉強笑着推小秋說:“你快給爺爺奶奶鞠躬說再見呀!” 奶奶眼圈也紅了。

    爺爺笑着摸着小秋的頭說:“你回到廣州也有爺爺奶奶呀,他們看見你才喜歡呢。

    ” 媽媽和姐姐送她們上車站。

    小秋一點也沒有舍不得,她的心大概早飛到廣州去了! 奶奶幫我搬回原屋子去。

    我收拾好睡下,媽媽她們還沒有回來。

     今天去給曾雪姣補課。

    她的腿還在痛,在床上躺着呢,我們就在床邊一張小桌上做功課。

    我看曾雪嬌坐起來實在太累,做了一個鐘頭,我就勸她休息,她一定不肯,一直支持到十點鐘。

     我就是佩服曾雪姣,就像張老師常常誇她的話,她的意志真是堅強呀!她從新加坡回來就不容易。

    她的父母隻有她和她哥哥這麼兩個孩子,而且曾雪姣一生下來,腿就有毛病。

     她哥哥回國的時候,她一定要跟着回來。

    新加坡的英國政府是不發給回國華僑護照的,離開新加坡就不許再回去了。

    她媽媽哭得什麼似的,但是曾雪姣終于回到她所熱愛的祖國來了!她剛回來的時候,功課趕不上。

    雖然北京的天氣比新加坡幹爽多了,她還有時會犯關節炎。

    但這些困難她都咬着牙克服了。

    她入校不到一年,就參加了少先隊,學習更有驚人的成績。

    我們全班同學都佩服她,都愛她。

    僑委會的幹部們常常來看她的,也都誇她。

    她每天坐三輪車上學。

    我們都在門口等她,攙她下車。

    放學的時候,她的車若是來晚了,我們就在門口陪她等着。

    過隊日的時候,若在戶外,我們都搶着替她拿小凳子。

     孫家英待她最好了。

    孫家英的外号,本來就叫“姥姥”。

     她對誰都是又溫柔,又慈愛,她對曾雪姣更像待她自己的小外孫女似的。

    她和曾雪姣住一屋,曾雪姣生病的時候,她就夜裡起來給曾雪姣灌熱水袋,揉腿。

    她常常背地裡對我們說: “曾雪姣真堅強呀,她有時半夜裡腿痛得流淚,可是她從來沒有說過一句想家想媽媽的話……”說着說着地自己的眼圈就紅了。

     孫大爺經常在鐵路上跑車,很少回家,孫大娘又常常忙街道上的工作,孫家英會把家事做得停停當當地,一點不讓孫大娘操心。

    張老師就常常誇她。

     曾雪姣有堅強的意志,她熱愛祖國。

    孫家英愛勞動,又有溫柔的性格,她能使曾雪姣深深地覺得祖國是個溫暖的大家庭。

    這些高尚的品質,都是我應當向她們學習的! 明天姐姐要到西郊去赴夏令營了,她還是“營委”呢,管黑闆報的——她是“黑闆報專家”,她辦了好幾年黑闆報了。

     一下午她就忙着整理書,寫筆記本子。

    晚上我幫她收拾東西,毯子啦,蚊帳啦,臉盆啦……都是我搶着替她去拿的,鋪蓋卷也是我幫她捆起來的。

    她高興得直向我道謝。

    我忍不住要笑!我也不是整天淘氣,我也會做點事呀。

     今天姐姐一早就走了。

    王瑞芬也去,她也是“營委”,管文體活動的。

    王瑞萱本來說今天來找我玩,我等了一上午,她也沒有來。

     中午吃飯,隻有爺爺、奶奶和我三個人。

    奶奶說小秋走了,顯得冷靜多了。

    又說她們該到廣州了吧。

    爺爺說還沒有呢,她們在漢口要換車的。

    我說過兩年長江大橋造成了,從北京到廣州就近多了。

    爺爺笑着歎一口氣說:“你們這一代就是幸福,我們幾十年不敢夢想的事,你們都遇見了!” 睡醒午覺起來,覺得屋子裡空得很!我又不想看書,走到上屋,爺爺正在給爸爸寫信。

    我跟爺爺要了一張信紙,就坐在爺爺旁邊寫: 親愛的爸爸: 好久沒有給您寫信了,這些日子我實在忙得很,您要原諒我呀! 您走後不久,我們家裡就來了客人(陳姨和她的女兒小秋),小秋是個很可愛的孩子。

    她新從日本回來,覺得祖國什麼都新鮮,什麼都好。

    她看見我們戴着紅領巾,真是羨慕的了不得。

    我相信她上學以後,學習好,努力争取,她一定可以入隊的。

    我曾陪她逛了北京的古迹,也看了一次戲和兩次電影。

    她們真喜歡北京。

    陳姨說我們是有福氣的孩子,因為我們能夠在毛主席身邊學習。

    昨天她們已經回到廣州老家去了,姐姐今天也到夏令營去了。

    我一個人在家,就抽出工夫來寫信。

     爸爸,您真是幸福,在“人民的鋼都”呆了這麼久!您搜集了多少寫作的材料?您到過那些工人叔叔家裡去過沒有?鞍山有幾所小學校呢? 家裡都好,爺爺和奶奶身體很好,媽媽和姐姐還是那樣忙。

    有工夫請您多來信吧。

    祝您 健康! 您的小女兒奇8月19日晚上大家都睡的很早。

    我本來想等媽媽,但是過了九點媽媽還沒有來! 今天天氣好,早晨我幫助奶奶曬了兩箱子的衣服。

    下午六點鐘的時候,王瑞萱家的保姆來了,說王瑞萱的母親叫我立刻就去。

     到了王家,他們把我一直帶到瑞萱的卧房裡,她正在床上坐着呢,她母親坐在床邊,她父親也在一旁站着。

    我一進去,他們就告訴我,原來昨天下午王瑞萱跟她父母到北海去玩,掉在水裡了,是李春生把她救起來的。

    李春生把瑞萱交給她母親之後,自己就跑了。

    瑞萱的母親想去看看李春生,謝謝他。

     這件事太意外了,我一點都摸不着頭腦!我問瑞萱到底是怎麼回事,瑞萱說:“昨天我本來是去找你玩的,後來我父親說要去北海,我們三個人就去了。

    在五龍亭旁邊,我碰見了林宜、範祖謀和李春生,他們都站在水邊台階上。

    我跟我爸爸媽媽要坐大船到漪瀾堂去,他們坐在船裡,我抱着船柱子站在船邊上……”說到這裡,她看了她母親一眼,說:“你知道我媽媽總是羅羅嗦嗦地,當着船上許多人,她大聲叫: ‘寶貝,進來坐下吧,掉下去不是玩的!’她越叫我越不好意思進來,她急了,站起來拉我,我使勁地往後一蹬,一下子就滑下去了……你知道我又不會遊泳!當時我又吓昏了,就在水裡亂撲騰一氣,越撲騰越往下沉。

    隻聽見船上岸上嚷成一片。

    後來我嘴裡鼻了裡都進了水了,我都糊塗了,隻覺得忽然有人把我的衣服領子揪住了,他拉着我往岸上遊,幾下子就到台階邊上了。

    我母親又哭又笑地把我抱過來,我睜開眼睛,就看見林宜和李春生水淋淋地站在我面前,後面還有範祖謀和許多别的人。

    李春生一下子就鑽出人圈子走了。

    林宜說他自己也跳下去了,但是他遊得太慢,是李春生把我救出來的……” 我都聽傻了!我問:“範祖謀不是遊得最好嗎?他怎麼沒有下去呀?”瑞萱搖搖頭說:“我不知道,大概他也吓糊塗了。

    ” 瑞萱的母親說:“昨天真是把我們吓壞了,昨天半夜裡,我還吓醒了呢。

    瑞萱這孩子,總是不聽話,這次吃了大虧,下次就得聽媽媽的話了!”瑞萱把頭一扭,說:“您昨天若是不那樣使勁地喊我拉我,我好好地在外面站着,決不會掉下去的!您總是把人當作三歲的孩子,下次我決不再跟您一塊出去玩……”瑞萱的父親就說:“好了,好了,不說了!”回頭就對我說:“聽說李春生是你們的同學,這孩子真是‘見義勇為’!昨天我見他提着一隻鞋,水淋淋地光着腳就跑了,我聽說他家裡很窮,我想送他一點錢,作為謝禮……”瑞萱看着她爸爸,把眉頭一皺,說:“您總是說錢,多麼難為情!不信您問陶奇,李春生會不會要錢?他一直就看不起我……”她母親說:“不給錢就送點别的。

    他不是為救你丢了一隻鞋嗎? 我們就送他一雙皮鞋,再加上别的東西。

    ”瑞萱說:“人家李春生從來就不穿皮鞋……依我看算了吧……”她母親說:“那怎麼可以!‘有恩不報’還成個人嗎?你不用管了,我們去商量商量吧。

    ”說着她母親和她父親就走了出去。

     瑞萱拉我坐在她旁邊,說:“你看我爸爸媽媽可笑不可笑! 昨天一回來,一死兒問我李春生住在哪裡,要叫保姆給他送錢去。

    我說我從來沒到他家去過,也勸他們别給他送錢去,他們也不聽,今天到底又把你找來了!你想,李春生本來就看不起我們,我們再給他送錢送東西去,不是讨沒意思嗎?”我說:“你的想法就不對,李春生從來也沒有看不起你。

    我們一塊去看看他們,好不好?”瑞萱想了想,說:“那麼你帶我一塊去吧。

    ” 瑞萱的母親同意了我們的決定,還說明天她也同我們一塊去。

     我回到家來,奶奶就問我王家叫我去有什麼要緊事?我把李春生救王瑞萱的事,一五一十地都告訴了。

    爺爺和奶奶都稱贊李春生真是個勇敢的孩子,又問我李春生是少先隊員不是?他們也覺得王家不應當給李春生送錢,因為友誼不是金錢買得到的。

     我倒想起了一件事。

    上學期李春生申請入隊,一直沒有被批準,因為他不遵守紀律。

    這次他的表現很好,今年上學以後,我們一定要鼓勵他好好地争取入隊。

     我對範祖謀很不滿意,和李春生比起來,他就不配作一個少先隊員!! 今天早晨,我帶着王瑞萱和她的母親到李家去。

     李春生不在家,連曾雪姣和孫家英都不在,李大娘說剛才林宜和範祖謀來了,他們幾個人談了一會,都到學校去看張老師去了。

     李大娘看見王瑞萱的母親來了,似乎很驚訝,連忙讓我們到屋裡去。

    她一邊抱着秋生,一邊給我們張羅茶水。

    孫大娘便走過來幫忙。

    王瑞萱的母親把來意說了。

    她謝了又謝,又遞過一個紙匣,說:“這是送你們春生的一雙皮鞋。

    他為着救我們孩子,丢了一隻鞋子,我們真是過意不去!”李大娘聽了半天,才明白過來,笑說:“我們那孩子回家來,一個字也沒有提。

    我還當他是又到窯坑裡遊泳去了呢,身上又是水又是泥的,鞋也丢了一隻。

    我要早知道他是救了你們家的姑娘,我也不會說他了……”說着她又把那紙匣推過來,笑說:“都是街坊、同學嘛,春生這樣做是應該的。

    這雙鞋我們一定不能收,就是我收下了,他也不會答應的。

    ”王瑞萱的母親還一個勁地推過去,王瑞萱卻按住他母親的手,把鞋匣子抱了過來。

     這時李春生的弟弟妹妹們圍了上來。

    王瑞萱的母親說: “您真是好福氣,有這麼多的學生姑娘的!”李大娘笑說:“還福氣呢,一天到晚亂死了,什麼事也做不了。

    ”孫大娘說: “李大嫂真是能幹的,又管孩子,又做女工,又做家務,弄得整整齊齊的,不過累也是真累。

    ”王瑞萱的母親滿屋子看了一看,仿佛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坐了一會兒,瑞萱就說要走,她母親向李大娘又再三地道謝,我們就一齊出來。

     在李家門口,我就和她們分手,一直跑到學校去。

     果然他們都在張老師那裡,圍着張老師七嘴八舌地說着呢!看見我進來,都說:“陶奇,你知道……”我說:“我知道了。

    我剛同着王瑞萱和她母親到李春生家裡去了。

    ”李春生就問:“她們到我家去做什麼?”我說:“她們去給你道謝去了。

     你不在家,就和李大娘談了一會兒……”李春生把頭一扭說: “真沒意思,這有什麼可謝的!這件事我就沒告訴我媽……” 張老師笑說:“李春生,你這件事做得很好,為什麼不告訴你媽媽呢?王瑞萱去謝謝你也是應該的,這不能說是‘沒意思’。

    ”林宜說:“昨天我同李春生從什刹海遊過水,走進北海公園。

    正好範祖謀從‘少年之家’出來,我們站在水邊正說着話,看見王瑞萱她們上了船。

    船剛離岸不久,也不知道怎麼一下子,王瑞萱就掉到水裡去了!那時候真把我們吓壞了,範祖謀拚命地喊‘救人”,李春生沒有喊,一下子就鑽到水裡去了,這才提醒了我,我趕緊也跳下去……”我向範祖謀說: “你不是最會遊泳嗎,你為什麼不跳下去呀?”這時大家都看着他,範祖謀的臉漲得通紅,半天說不上話來。

    我說:“王瑞萱還說大概你是吓糊塗了。

    ”範祖謀說:“我沒有糊塗……”曾雪姣說:“那你就是害怕!你隻是會遊水,你沒有從水裡救過人,你怕把你也拉了下去!範祖謀,我總想告訴你一句話,總沒有機會說。

    我是最佩服你的,我覺得同班裡就是你功課好,又會辦事,又會說話。

    同學們批評你自私,我總不大相信,現在我看出來了。

    我希望你從今起要争取作一個愛護紅領巾的好隊員,你不要使我們對你失望……”曾雪姣說得沉重極了,眼裡還閃着淚光,屋子裡靜默得一點聲音都沒有。

    李春生很不安,就輕輕地想走出去。

     張老師輕輕地把李春生拉住了。

    範祖謀這時才擡起頭來,顫聲地說:“你們以為我就不難過嗎?昨天我同林宜一起從北海往回走的時候,看見他身上水淋淋的,我心裡難受極了,昨天晚上就沒有睡好。

    今天早晨是我提議約大家來報告張老師的。

    我本來就想在大家面前承認我的錯誤,可是我沒有勇氣,我怕你們說我‘心口不如一’,我怕你們不相信……”說着他就取下眼鏡來,用手背擦着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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