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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士的寝室,牆上還挂着施女士兒時的幾張照片;三層樓頂的小屋,是施女士的哥哥雅各兒時的寝室……這老屋本來是雅各先生夫婦住着的,今年春天,雅各先生也逝世了,雅各夫人和她的兒子搬到鄰近的新蓋的小屋子去,這老屋本來要出賣,施女士寫信回來,請她留着,說是自己預備帶着淑貞,再過一年在故國的重溫舊夢的最後的光陰。

     這老屋裡不常有來訪的客人,除了和施女士到禮拜堂去作禮拜外,淑貞隻在家裡念點書,彈點琴,作點活計,也不常出門。

    有時施女士出去在教堂的集會裡,演講中國的事情,淑貞總是跟了去,講後也總有人來和施女士和淑貞握手。

    問着中國的種種問題,淑貞隻腼腆含糊的答應兩句,她的幽靜的态度,引起許多人的愛憐。

    因此有些老太太有時也來找淑貞談談話,送她些日用瑣碎的東西。

     每星期日的晚餐,雅各太太和她的兒子彼得總是到老屋裡來聚會。

    雅各太太是個瘦小的婦人,身材很高,滿臉皺紋,卻搽着很厚的粉,說起話來,沒有完結,常常使施女士覺得厭倦。

    彼得是個紅發跳蕩的孩子,二十二歲的人,在淑貞看來,還很孩氣。

    進門來就沒有一刻安靜。

    頭一次見面便叫着淑貞的名字,說:“你是我姑姑的中國女兒呀,我們應該做很好的朋友才是!”說着就一陣癡笑,施女士看見淑貞局促的樣子,便微微的笑說:“彼得你安靜些,别吓着我的小女兒!”一面又對淑貞說,“這是我們美國人親密的表示,我們對于親密的友人,總不稱呼‘先生’‘小姐’的,你也隻叫他彼得好了。

    ” 淑貞臉紅一笑。

     淑貞的靜默,使彼得覺得無趣,每星期日晚餐後,總是借題先走,然後施女士和雅各太太斷斷續續的,有一搭沒一搭的談着老話。

    淑貞聽得倦了,有時站起倚窗外望,街燈下走着碧眼黃發的行人,晚風送來飄忽的異鄉的言語,心中覺得亂亂的,起着說不出的凄感…… 有一天夜裡,雅各太太臨走的時候,忽然笑對淑貞說,“下星期晚你可有機會說中國話了。

    我發現了這裡的神學院裡有個李牧師,和他的兒子天錫,在那裡研究神學。

    我已約定了他們下星期晚同來吃晚飯。

    我希望這能使你喜歡。

    ”淑貞擡起頭來看着施女士,施女士便說,“我在神學院的圖書館裡,也看見了他們幾次。

    李牧師真是個慈和的老人,天錫也極其安靜穩重,我想我們應當常常招待他們,省得他們在外國怪寂寞的。

    ”淑貞答應着。

     這星期晚,施女士和淑貞預備了一桌中國飯,擺好匙箸,點起紅燭,施女士便自去換了一身中國的衣服,帶上玉镯子,又叫淑貞聽見門鈴,便去開門,好叫李牧師父子進門來第一句便聽見鄉音。

    淑貞笑着答應了,心裡也覺得高興。

     門鈴響了,淑貞似乎有點心跳,連忙站起出去時,沖進門來的卻是彼得,後面是雅各太太,同着一個清癯蒼白的黑發的中年人。

    彼得一把拉住淑貞說:“這是李牧師,你們見見!” 又從李牧師身後拉過一個青年人說,“這是李天錫先生,這是王小姐,我們的淑貞。

    ”李牧師滿面笑容的和淑貞握手,連連的說:“同鄉,同鄉,我們真巧,在此地會見!”天錫隻默然的鞠了一躬,施女士也出來接着,大家都進入客室。

     席上熱鬧極了,李牧師和施女士極親熱的談着國内國外布道的狀況,雅各太太也熱烈的參加讨論。

    彼得筷上的排骨,總是滿桌打滾,夾不到嘴,不住的笑着嚷着。

    淑貞微笑的給他指導。

    天錫卻一聲不響的吃着飯,人問話時,才回答一兩句,聲音卻極清朗,态度也溫藹,安詳。

    雅各太太笑對李牧師說,“我真佩服你們中國人的教育,你看天錫和淑貞都是這樣的安靜,大方,不像我們的孩子那樣坐不住的神氣,你看彼得!”彼得正夾住一個炸肉球,顫巍巍的要往嘴裡送,一擡頭,筷子一松,肉球又滑走了,彼得哈哈的大笑了起來,大家也随着笑了一陣。

     飯後散坐着,喝着咖啡,淑貞和天錫仍是默坐一旁,聽着三個中年人的談話。

    彼得坐了一會兒,便打起呵欠,站了起來說,“媽媽,你要是再談下去,我可要走了,我明天還上課呢!”雅各太太回頭笑了,說,“你又急了,聽個戲看個電影的你都不困,這會兒回去你也不一定睡覺!”一面說一面卻也站了起來。

    天錫欠着身,兩手按着椅旁,看着李牧師,說,“爸爸,我們也該走了罷?”施女士趕緊說,“不忙,時間還早呢,你父親還要看看我父親收藏的關于宗教的書呢!”彼得也笑着,拿起帽子,說,“别叫我攪散了你們的暢談,你們再坐一坐罷。

    ”一面便上前扶着雅各太太,和衆人握手道别出去。

     施女士送走了他們母子,轉身回來,在客室門口便站住,點頭笑對李牧師說,“您跟我到書房來罷,我父親的藏書,差不多都在那邊。

    ——淑貞,你也招待招待天錫,如今都在國外,别盡着守中國的老規矩,大家不言不語的!”李牧師笑着走了出來,淑貞和天錫欠了欠身。

     兩個人轉身對着坐下。

    因着天錫的靜默和拘謹,淑貞倒不腼腆了,一面問着天錫何時來美?住居何處?一面在微暈的燈光下,注視着這異國的故鄉的少年:一頭黑發,不加油水的整齊的向後攏着,寬寬的前額,直直的鼻子,有神的秀長的雙眼,小小的嘴兒,唇角上翹,帶點女孩子的妩媚。

    一身青呢衣服,黑領帶,黑鞋子,襯出淡黃色發光的臉,使得這屋子中間,忽然充滿了東方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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