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文學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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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完之後,我又不肯安分了。

    那時我已認得二三百個字,我的大弟弟已經出世,我的老師,已不是母親,而是我的舅舅——楊子敬先生——了。

    舅舅知道我愛聽故事,便應許在我每天功課做完,晚餐之後,給我講故事。

    頭一部書講的,便是《三國志》。

    三國的故事比“牛郎織女”痛快得多。

     我聽得晚上舍不得睡覺。

    每夜總是奶娘哄着,脫鞋解衣,哭着上床。

    而白日的功課,卻做得加倍勤奮。

    舅舅是有職務的人,公務一忙,講書便常常中止。

    有時竟然間斷了五六天。

    我便急得熱鍋上的螞蟻一般。

    天天晚上,在舅舅的書桌邊徘徊。

     然而舅舅并不接受我的暗示!至終我隻得自己拿起《三國志》來看,那時我才七歲。

     我囫囵吞棗,一知半解的,直看下去。

    許多字形,因着重複呈現的關系,居然字義被我猜着。

    我越看越了解,越感着興趣,一口氣看完《三國志》,又拿起《水浒傳》,和《聊齋志異》。

     那時,父親的朋友,都知道我會看《三國志》。

    覺得一個七歲的孩子,會講“董太師大鬧鳳儀亭”,是件好玩有趣的事情。

    每次父親帶我到兵船上去,他們總是把我抱坐在圓桌子當中,叫我講《三國》。

    講書的報酬,便是他們在海天無際的航行中,唯一消遣品的小說。

    我所得的大半是商務印書館出版的林譯說部。

    如《孝女耐兒傳》,《滑稽外史》,《塊肉餘生述》之類。

    從船上回來,我歡喜的前面跳躍着;後面白衣的水兵,抱着一大包小說,笑着,跟着我走。

     這時我自己偷偷的也寫小說。

    第一部是白話的《落草山英雄傳》,是介乎《三國志》,《水浒傳》中間的一種東西。

    寫到第三回,便停止了。

    因為“金鼓齊鳴,刀槍并舉”,重複到幾十次,便寫得沒勁了。

    我又換了《聊齋志異》的體裁,用文言寫了一部《夢草齋志異》。

    “某顯者,多行不道”,重複的寫了十幾次,又覺得沒勁,也不寫了。

     此後便又盡量的看書。

    從《孝女耐兒傳》等書後面的“說部叢書”目錄裡,挑出價洋一角兩角的小說,每早送信的馬夫下山的時候,便托他到芝罘市唯一的新書店明善書局(?) 去買。

    ——那時我正學造句,做短文。

    做得好時,先生便批上“賞小洋一角”,我為要買小說,便努力作文——這時我看書看迷了,真是手不釋卷。

    海邊也不去了,頭也不梳,臉也不洗;看完書,自己喜笑,自己流淚。

    母親在旁邊看着,覺得憂慮;竭力的勸我出去玩,我也不聽。

    有一次母親急了,将我手裡的《聊齋志異》卷一,奪了過去,撕成兩段。

    我趑趄的走過去,拾起地上半段的《聊齋》來又看,逗的母親反笑了。

     舅舅是老同盟會會員。

    常常有朋友從南邊,或日本,在肉松或茶葉罐裡,寄了禁書來,如《天讨》之類。

    我也學着他們,在夜裡無人時偷看。

    漸漸的對于國事,也關心了,那時我們看的報,是上海《神州日報》,《民呼報》。

    于是舊小說,新小說,和報紙,同時并進。

    到了十一歲,我已看完了全部“說部叢書”,以及《西遊記》,《水浒傳》,《天雨花》,《再生緣》,《兒女英雄傳》,《說嶽》,《東周列國志》等等。

    其中我最不喜歡的是《封神演義》。

    最覺得無味的是《紅樓夢》。

     十歲的時候,我的表舅父王光逢先生,從南方來。

    舅舅把老師的職分讓給了他。

    第一次他拉着我的手,談了幾句話,便對父親誇我“吐屬風流”。

    ——我自從愛看書,一切的字形,我都注意。

    人家堂屋的對聯;天後宮,龍王廟的匾額,碑碣;包裹果餌的招牌紙;香煙畫片後面,格言式的短句子;我都記得爛熟。

    這些都能助我的談鋒。

    ——但是上了幾天課,多談幾次以後,表舅發現了我的“三教九流”式的學問;便委婉的勸誡我,說讀書當精而不濫。

    于是我的讀本,除了《國文教科書》以外,又添了《論語》,《左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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