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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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呆坐,就是寫信。

    夜中的心情,現在追憶已模糊了,為寫這篇文章,檢出舊信,覺得還可以尋迹: 藻: 真想不到現在才能給你寫這封長信。

    藻,我從此是沒有娘的孩子了!這十幾天的辛苦,失眠,落到這麼一個結果。

    我的悲痛,我的傷心,豈是千言萬語所說得盡? 前日打起精神,給你和傑弟寫那一封慰函,也算是肝腸寸斷。

    &hellip&hellip這兩天家中倒是很安靜,可是更顯出無邊的空虛,孤寂。

    我在父親屋中,和他作伴。

    白天也不敢睡,怕他因寂寞而傷心,其實我躺下也睡不着。

    中夜驚醒,尤為難過,&hellip&hellip&mdash&mdash摘錄一月十三信 母親死後的光陰真非人過的!就拿今晚來說,父親出門訪友去了;涵和華在他們屋裡;我自己孤零零的坐在母親屋内。

    四周隻有悲哀,隻有寂寞,隻有凄涼。

    連爐炭爆發的聲音,都予我以辛酸的聯憶。

    這種一人獨在的時光,我已過了好幾次了,我真怕,徹骨的怕,怎麼好? 因着母親之死,我始驚覺于人生之極短。

    生前如不把溫柔嘗盡,死後就無從追讨了。

    我對于生命的前途,并沒有一點别的願望,隻願我能在一切的愛中陶醉,沉沒。

     這情愛之杯,我要滿滿的斟,滿滿的飲。

    人生何等的短促,何等的無定,何等的虛空呵! 千言萬語仍回到一句話來,人生本質是痛苦,痛苦之源,乃是愛情過重。

    但是我們仍不能不飲鸩止渴,仍從生痛苦之愛情中求慰安。

    何等的癡愚呵,何等的矛盾呵! 寫信的地方,正是母親生前安床之處。

    我愈寫愈難過了,愈寫愈糊塗了。

    若再寫下去,我連氣息也要窒住了!&mdash&mdash摘錄一月十八夜信 一月二十六夜,因為傑弟明天到家,我時時驚躍,終夜不寐,想到這可憐的孩子,在風雪中歸來,這一路哀思痛哭的光景,使我在想象中,心膽俱碎!二十七日下午,報告船到。

    涵驅車往接,我們提心吊膽的坐候着,将近黃昏,聽得門外車響,大家都突然失色。

    華一轉身便走回她屋裡。

    接着樓梯也響着。

    涵先上來,一低頭連忙走入他屋裡去了。

    後面是傑,笑容滿面,脫下帽子在手裡,奔了進來。

    一聲叫&ldquo媽&rdquo,我迎着他,忍不住哭了起來,。

    他突然站住呆住了!那時驚痛駭疾的慘狀,我這時追思,一枝秃筆,真不能描寫于萬一!雷掣電挈一般,他垂下頭便倒在地上,雙手抱住父親的腿,猛咽得閉過氣去。

    緩了一緩,他才哭喊了出來,說:你們為什麼不早告訴我!你們為什麼不早告訴我!&rdquo這時一片哭聲之中涵和華也從他們屋裡哭着過來。

    父親拉着傑,淚流滿面。

    婢仆們漸漸進來,慢慢的勸住,大家停了淚。

    傑立刻便要到殡儀館去,看看母親的遺容。

    父親和涵便帶了他去。

    回來問起母親病中情狀,又重新哭泣。

    在這幾天内,傑從滿懷的希望與快樂中,驟然下堕。

    他失魂落魄似的,一天哭好幾次。

    我們隻有勉強勸慰。

    幸而他有主見,在昏迷之中,還能支拄,我才放下了心。

     二月二日開吊。

    禮畢,涵因有緊急的公事,當晚就回到南京去了。

    母親曾說命裡隻有兩個孩子送她,如今送葬又隻剩我和傑了。

    在涵未走之前,我們大家聚議,說下葬之後,我們再看不見母親了,應該有些東西殉葬,隻當是我們自己永遠随侍一般。

    我們随各剪下一縷頭發,連父親和小菊的,都裝在一個小白信封裡。

    此外我自己還放入我頭一次剃下來的胎發(是母親珍重的用紅線束起收存起來的)以及一把&ldquo斐托斐&rdquo(PhiauPhi)名譽學位的金鑰匙。

    這鑰匙是我在大學畢業時得到的,上面刻有年月和姓名。

    我平時不大帶它,而在我得到之時,卻曾與母親以很大的喜悅。

    這是我覺得我的一切珍飾,都是母親所賜與,隻有這個,是我自己以母親栽培我的學力得來的。

    我願意以此寄托我的堅逾金石的愛感的心,在我未死之前,先随侍母親于九泉之下! 二月三日,下午二時,我們一家收拾了都到殡儀館。

    送葬的親朋,也陸續的來了。

    我将昨夜封好了的白信封兒,用别針别在棺蓋裡子的白绫花上。

    父親俯在玻璃蓋上,又痛痛的哭了一場。

    我們扶起父親,拭去了蓋上的眼淚,珍重的将棺蓋掩上。

    自此我們再無從瞻仰母親的柔靜慈愛的睡容了! 父親和傑及幾個伯叔弟兄,輕輕的将鋼棺擡起,出到門外,輕輕的推進一輛堆滿花圈的汽車裡。

    我們自己以及諸親友,随後也都上了汽車,從殡儀館徐徐開行。

    路上天陰欲雨,我緊握着父親的手,心頭一痛,吐出一口血來。

    父親慘然的望着我。

     二時半到了虹橋萬國公墓,我們又都跟着下車,仍由父親和傑等擡着鋼棺。

    執事的人,穿着黑色大禮服,靜默前導。

     到了墳地上,遠遠已望見地面鋪着青草似的綠氈。

    中央墳穴裡嵌放着一個大水泥框子。

    穴上地面放着一個光輝射目的銀框架。

    架的左右兩端,橫牽着兩條白帶。

    鋼棺便輕輕的安穩的放在白帶之上。

    父親低下頭去,左右的看周正了。

    執事的人,便肅然的問我說:&ldquo可以了罷?&rdquo我點一點首,他便俯下去,撥開銀框上白帶機括。

    白帶慢慢的松了,盛着母親遺體的鋼棺,便平穩的無聲的徐徐下降。

    這時大家慘默的凝望着,似乎都住了呼吸。

    在鋼棺降下地面時,萬千靜默之中,小菊忽然大哭起來,掙出張媽的懷抱,向前走着說:&ldquo奶奶掉下去了!我要下去看看,我要下去看看!&rdquo華一手拉住小菊,一手用手絹掩上臉。

    這時大家又都支持不住,忽然都背過臉去,起了無聲的幽咽! 鋼棺安穩平正的落在水泥框裡,又慢慢的抽出白帶來。

    幾個人夫,擡過水泥蓋子來,平正的蓋上。

    在四周合縫裡和蓋上鐵環的凹處,都抹上灰泥。

    水泥框從此封鎖。

    從此我們連盛着母親遺體的鋼棺也看不見了! 堆掩上黃土,又密密的繞覆上花圈。

    大家向着這一杯香雲似的土丘行過禮。

    這簡單嚴靜的葬禮,便算完畢了。

    我們謝過親朋,陸續的向着園門走。

    這時林青天黑,松梢上已灑上絲絲的春雨。

    走近園門,我回頭一望。

    蜿蜒的灰色道上,陰沉的天氣之中,松蔭蒼蒼,傑獨自落後,低頭一步一跛的拖着自己似的慢慢的走。

    身上是灰色的孝服,眉宇間充滿了絕望,無告,與迷茫!我心頭刺了一刀似的!我止了步,站着等着他。

    可憐的孩子呵!我們竟到了今日之一日! 回家以後,呵,回家以後!家裡到處都是黑暗,都是空虛了。

    我在二月五夜寄給藻的信上說: 跟着我最寶愛的母親葬在九泉之下了。

    前天兩點半鐘的時候,母親的鋼棺,在光彩四射的銀架間,由白帶上徐徐降下的時光,我的心,完全黑暗了。

    這心永遠無處捉摸了,永遠不能複活了!&hellip&hellip 不說了,愛,請你預備着迎接我,溫慰我。

    我要飛回你那邊來。

    隻有你,現在還是我的幻夢! 以後的幾個月中,涵調到廣州去,傑和我回校,父親也搬到北平來。

    隻有海外的楫,在歸舟上,還做着&ldquo偎依慈懷的溫甜之夢&rdquo。

     九月七日晨,陰。

    我正發着寒熱,楫歸來了。

    輕輕推開屋門,站在我的床前。

    我們握着手含淚的勉強的笑着。

    他身材也高了,手臂也粗了,胸脯也挺起了,面目也黧黑了。

    海上的辛苦與風波,将我的嬌生慣養的小弟弟,磨練成一個忍辱耐勞的青年水手了!我是又歡喜,又傷心。

    他隻四面的看着,說了幾句不相幹的話,才款款的坐在我床沿,說:&ldquo大哥并沒有告訴我。

    船過香港,大哥上來看我,又帶我上岸去吃飯,萬分懇摯愛憐的慰勉我幾句話。

    送我走時,他交給我一封信,叫我給二哥。

    我珍重的收起。

    船過上海,親友來接,也沒有人告訴我。

    船過芝罘,停了幾個鐘頭,我倚闌遠眺。

    那是母親生我之地!我忽然覺得悲哀迷惘,萬不自支,我心血狂湧,颠頓的走下艙去。

    我素來不拆閱弟兄們的信,那時如有所使,我打開箱子,開視了大哥的信函。

    裡面赫然的是一條系臂的黑紗,此外是空無所有了! &hellip&hellip&rdquo他哽咽了,俯下來,埋頭在我的衾上,&ldquo我明白了一大半,隻覺得手足冰冷!到了天津,二哥來接我,我們昨夜在旅館裡,整整的相抱的哭了一夜!&rdquo他哭了,&ldquo你們為什麼不早告訴我?我一道上做着萬裡來歸,偎依慈懷的溫甜的夢,到得家來,一切都空了!忍心呵,你們!&rdquo我那時也隻有哭的分兒。

    是呵,我們都是最弱的人,父親不敢告訴我;藻不敢告訴傑;涵不敢告訴楫;我們隻能戰栗着等待這最後的一天!忍心的天,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們,生生的突然的将我們慈愛的母親奪去了! 完了,過去這一生中這一段慈愛,一段恩情,從此告了結束。

    從此宇宙中有補不盡的缺憾,心靈上有填不滿的空虛。

     隻有自家料理着回腸,思想又思想,解慰又解慰。

    我受盡了愛憐,如今正是自己愛憐他人的時候。

    我當永遠勉勵着以母親之心為心。

    我有父親和三個弟弟,以及許多的親眷。

    我将永遠擁抱愛護着他們。

    我将永遠記着楫二次去國給傑的幾句話:&ldquo母親是死去了,幸而還有愛我們的姊姊,緊緊的将我們摟在一起。

    &rdquo 窗外是苦雨,窗内是孤燈。

    寫至此覺得四顧彷徨,一片無告的心,沒處安放!藻迎面坐着,也在寫他的文字。

    溫靜沉着者,求你在我們悠悠的生命道上,扶助我,提醒我,使我能成為一個像母親那樣的人! 一九三一年六月三十日夜,燕南園,海澱,北平。

    驚愛如同一陣風 驚愛如同一陣風,在車中,他指點我看西邊,雨後,深灰色的天空, 有一片晚霞金紅!再也叫不覺這死寂的朦胧, 我的心好比這深灰色的天空,這一片晚霞,是一聲鐘!敲進我死寂的心宮, 千門萬戶回響,隆&mdash&mdash隆,隆隆的洪響驚醒了我的詩魂。

    在車中,他指點我看西邊,雨後,深灰色的天空, 有一片晚霞金紅。

     一九三一年七月十六日,在車中。

     (本篇最初發表于1931年10月20日《北鬥》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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