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小讀者(通訊十七~二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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側,和萬松參天的林中,我曾在此流過鄉愁之淚,曾在此有清晨之默坐與誦讀,有夫人履——(LadySlipper)和露之采撷,曾在此寫過文章與書函。

    沙穰在我,隻覺得彌漫了閑散天真的空氣。

     黃昏時之一走,又賺得許多眼淚。

    我自己雖然未曾十分悲慘,也不免黯然。

    女伴們雁行站在門邊,一一握手,紛紛飛揚的白巾之中,聽得她們搖鈴送我,我看得見她們依稀的淚眼,人生奈何到處是離别? 車走到山頂,我攀窗回望,綠叢中白色的樓屋,我的雪宮,漸從斜陽中隐過。

    病因緣從今斬斷,我倏忽的生了感謝與些些“來日大難”的悲哀! 我曾對朋友說,沙穰如有一片水,我對她的留戀,必不止此。

    而她是單純真樸,她和我又結的是護持調理的因緣,仿佛說來,如同我的乳母。

    我對她之情,深不及母親,柔不及朋友,但也有另一種自然的感念。

     沙穰還徹底的予我以幾種從前未有的經驗如下: 第一是“弱”。

    絕對的靜養之中,眠食稍一反常,心理上稍有刺激,就覺得精神全隳,溫度和脈躍都起變化。

    我素來不十分信“健康之精神寓于健康之身體”,尤往往從心所欲,過度勞乏了我的身軀。

    如今理會得身心相關的密切,和病弱擾亂了心靈的安全,我便心誠悅服的聽從了醫士的指揮。

    結果我覺得心力之來複,如水徐升。

    小朋友中有偏重心靈方面之發展與快意的麼?望你聽我,不蹈此覆轍! 第二是“冷”。

    冷得真有趣!更有趣的是我自己毫不覺得,隻看來訪的朋友們的瑟縮寒戰,和他們對于我們風雪中戶外生活之驚奇,才知道自己的“冷”。

    冷到時隻覺得一陣麻木,眼珠也似乎在凍着,雙手互握,也似乎沒有感覺。

    然而我願小朋友聽得見我們在風雪中的歡笑!凍凝的眼珠,還是看書,沒有感覺的手,還在寫字。

    此外雪中的拖雪橇,逆風的遊行,松樹都彎曲着俯在地下,我們的臉上也戴上一層雪面具;自膝以下埋在雪裡。

    四望白茫茫之中,我要驕傲的說,“好的呀! 三個月絕冷的風雪中的驅馳,我比你們溫爐暖屋,‘雪深三尺不知寒’的人,多練出一些勇敢!” 夜中月明,寒光浸骨,雙頰如抵冰塊。

    月下的景物都如凝住,不能轉移。

    天上的冷月凍雲,真冷得璀璨!重衾如鐵,除自己骨和肉有暖意外,天上人間四圍一切都是冷的。

    我何等的願在這種光景之中呵,我以為惟有魚在水裡可以比拟。

    睡到天明,衾單近呼吸呵氣處都凝成薄冰。

    掀衾起坐,雪紛紛墜,薄冰也迸折有聲。

    真有趣呵,我了解“紅淚成冰”的詞句了。

     第三是“閑”。

    閑得卻有時無趣,但最難得的是永遠不預想明日如何。

    我們的生活如印闆文字,全然相同的一日一日的悠然過去。

    病前的苦處,是“預定”,往往半個月後的日程,早已安排就。

    生命中,豈容有這許多預定,亂人心曲?西方人都永遠在預定中過生活,終日匆匆忙忙的,從容宴笑之間,往往有“心焉不屬”的光景。

    我不幸也曾陷入這種旋渦!沙穰的半年,把“預定”兩字,輕輕的從我的字典中删去,覺得有說不出的愉快。

     “閑”又予我以寫作的自由,想提筆就提筆,想擱筆就擱筆。

    這種流水行雲的寫作态度,是我一生所未經,沙穰最可紀念處也在此! 第四是“愛”與“同情”。

    我要以最莊肅的态度來叙述此段。

    同情和愛,在疾病憂苦之中,原來是這般的重大而慰藉! 我從來以為同情是應得的,愛是必得的,便有一種輕藐與忽視。

    然而此應得與必得,隻限于家人骨肉之間。

    因為家人骨肉之愛,是無條件的,換一句話說,是以血統為條件的。

    至于朋友同學之間,同情是難得的,愛是不可必得的,幸而得到,那是施者自己人格之偉大!此次久病客居,我的友人的饋送慰問,風雪中殷勤的來訪,顯然的看出不是敷衍,不是勉強。

    至于泛泛一面的老夫人們,手抱着花束,和我談到病情,談到離家萬裡,我還無言,她已墜淚。

    這是人類之所以為人類,世界之所以成世界呵!我一病何足惜?病中看到人所施于我,病後我知何以施于人。

    一病換得了“施于人”之道,我一病真何足惜! “同病相憐”這一句話何等真切?院中女伴的互相憐惜,互相愛護的光景,都使人有無限之贊歎!一個女孩子體溫之增高,或其他病情上之變化,都能使全院女伴起了籲嗟。

    病榻旁默默的握手,慰言已盡,而哀憐的眼裡,盈盈的含着同情悲憫的淚光!來從四海,有何親眷?隻一縷病中愛人愛己,知人知己之哀情,将過些異國異族的女孩兒親密的聯在一起。

     誰道愛和同情,在生命中是可輕藐的呢? 愛在右,同情在左,走在生命路的兩旁,随時撒種,随時開花,将這一徑長途,點綴得香花彌漫,使穿枝拂葉的行人,踏着荊棘,不覺得痛苦,有淚可落,也不是悲涼。

     初病時曾戲對友人說:“假如我的死能演出一出悲劇,那我的不死,我願能演一出喜劇!”在衆生的生命上,撒下愛和同情的種子,這是否演出喜劇呢,我将于此下深思了! 總之,生命路愈走愈遠,所得的也愈多。

    我以為領略人生,要如滾針氈,用血肉之軀去遍挨遍嘗,要它針針見血!離合悲歡,不盡其緻時,覺不出生命的神秘和偉大。

    我所經曆真不足道!且喜此關一過,來日方長,我所能告訴小朋友的,将來或不止此。

     屋中有書三千卷,琴五六具,彈的撥的都有,但我至今未曾動它一動。

    與水久别,此十日中我自然盡量的過湖畔海邊的生活。

    水上歸來,隻低頭學繡,将在沙穰時淘氣的精神,全部收起。

    我原說過,隻有無人的山中,容得童心的再現呵! 大西洋之遊,還有許多可紀。

    寫的已多了,留着下次說罷。

    祝你們安樂!冰心 一九二四年七月十四日,默特佛。

     通訊二十 小朋友: 水畔馳車,看斜陽在水上潑散出的閃爍的金光,晚風吹來,春衫嫌薄。

    這種生涯,是何等的宜于病後呵! 在這裡,出遊稍遠便可看見水。

    曲折行來,道滑如拭。

    重重的樹蔭之外,不時倏忽的掩映着水光。

    我最愛的是玷池,(Spotpind),稱她為池真委屈了,她比小的湖還大呢!——有三四個小鳥在水中央,上面随意地長着小樹。

    池四圍是叢林,綠意濃極。

    每日晚餐後我便出來遊散,緩馳的車上,湖光中看遍了美人芳草!——真是“水邊多麗人”。

    看三三兩兩成群攜手的人兒,男孩子都去領卷袖,女孩子穿着顔色極明豔的夏衣,短發飄拂,輕柔的笑聲,從水面,從晚風中傳來,非常的浪漫而潇灑。

    到此猛憶及曾皙對孔子言志,在“暮春者”之後,“浴乎沂風乎舞雩”之前,加上一句“春服既成”,遂有無限的飄揚态度,真是千古隽語! 此外的如玄妙湖(MysticLake),偵池(Spypond),角池(Hornpond)等處,都是很秀麗的地方。

    大概湖的美處在“明媚”。

    水上的輕風,皺起萬疊微波,湖畔再有芊芊的芳草,再有青青的樹林,有平坦的道路,有曲折的白色闌幹,黃昏時便是天然的臨眺乘涼的所在。

    湖上落日,更是絕妙的畫圖。

     夜中歸去,長橋上兩串徐徐互相往來移動的燈星,顆顆含着涼意。

    若是明月中天,不必說,光景尤其宜人了! 前幾天遊大西洋濱岸(RevereBeach),沙灘上遊人如蟻。

     或坐或立,或弄潮為戲,大家都是穿着泅水衣服。

    沿岸兩三裡的遊藝場,樂聲○○,人聲嘈雜。

    小孩子們都在鐵馬鐵車上,也有空中旋轉車,也有小飛艇,五光十色的。

    機關一動,都紛紛奔馳,高舉淩空。

    我看那些小朋友們都很歡喜得意的! 這裡成了“人海”,如蟻的遊人,蓋沒了浪花。

    我覺得無味。

    我們捩轉車來,直到娜罕(Nahant)去。

     漸漸的靜了下來。

    還在樹林子裡,我已迎到了冷意侵人的海風。

    再三四轉,大海和岩石都橫到了眼前!這是海的真面目呵。

    浩浩萬裡的蔚藍無底的洪濤,壯厲的海風,蓬蓬的吹來,帶着腥鹹的氣味。

    在聞到腥鹹的海味之時,我往往憶及童年拾卵石貝殼的光景,而驚歎海之偉大。

    在我抱肩迎着吹人欲折的海風之時,才了解海之所以為海,全在乎這不可禦的凜然的冷意! 在嶙峋的大海石之間,岩隙的樹蔭之下,我望着卵岩(EggRock),也看見上面白色的燈塔。

    此時靜極,隻幾處很精緻的避暑别墅,悄然的立在斷岩之上。

    悲壯的海風,穿過叢林,似乎在奏“天風海濤”之曲。

    支頤凝坐,想海波盡處,是群龍見首的歐洲,我和平的故鄉,比這可望不可即的海天還遙遠呢! 故鄉沒有這明媚的湖光,故鄉沒有汪洋的大海,故鄉沒有蔥綠的樹林,故鄉沒有連阡的芳草。

    北京隻是塵土飛揚的街道,泥濘的小胡同,灰色的城牆,流汗的人力車夫的奔走,我的故鄉,我的北京,是一無所有! 小朋友,我不是一個樂而忘返的人,此間縱是地上的樂園,我卻仍是“在客”。

    我寄母親信中曾說: ……北京似乎是一無所有!——北京縱是一無所 有,然已有了我的愛。

    有了我的愛,便是有了一切!灰色的城圍裡,住着我最寶愛的一切的人。

    飛揚的塵土呵,何時容我再嗅着我故鄉的香氣…… 易蔔生曾說過:“海上的人,心潮往往和海波一般的起伏動蕩。

    ”而那一瞬間靜坐在岩上的我的思想,比海波尤加一倍的起伏。

    海上的黃昏星已出,海風似在催我歸去。

    歸途中很怅惘。

    隻是還買了一筐新從海裡拾出的蛤蜊。

    當我和車邊赤足捧筐的孩子問價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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