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房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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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不健康的女人結了婚,事業——假如她有事業,健康,家務,必須犧牲其一!我若是結了婚,第一犧牲的是事業,第二是健康,第三是家務……” ——寫到這裡,我忽然憶起去年我一個女學生,寫的一篇小說,叫做《三敗俱傷》——她低頭織着活計,說:“我是一個要強,顧面子,好靜,有潔癖的人;在情感上我又非常的細膩,體貼;這些都是我的緻命傷!為了這性格,别人用了十分心思;我就得用上百分心思,别人用了十分精力,我就得用上百分精力。

    一個家庭,在現代,真是談何容易,當初我的母親,她做一個外交官夫人,安南總督太太,真是仆婢成群,然而她……她的繪畫,她的健康,她一點沒有想到顧到。

    她一天所想的是丈夫的事業,丈夫的健康,兒女的教養,兒女的……她忙忙碌碌的活了五十年!至今我拿起她的畫稿來,我就難過。

    嗳,我的母親……”她停住了,似乎很激動,輕輕的咳嗽了兩聲,勉強的微笑說:“我母親的事情,真夠寫一本小說的。

    你看見過英國女作家,V.Sackvile—West寫的AllPassionSpent(七情俱淨)吧?” 我仿佛記得看過這本書,就點頭說:“看過了,寫的真不錯……不過,R小姐,一個結婚的女人,她至少有了愛情。

    ”她忽然大聲的笑了起來,說:“愛情?這就是一件我所最拿不穩的東西,男人和女人心裡所了解的愛情,根本就不一樣。

    告訴你,男人活着是為事業——天曉得他說的是事業還是職業! 女人活着才為着愛情;女人為愛情而犧牲了自己的一切,而男人卻說:‘親愛的,為了不敢辜負你的愛,我才更要努力我的事業’!這真是名利雙收!”她說着又笑了起來,笑聲中含着無限的涼意。

     我不敢言語,我從來沒有看見R小姐這樣激動過,我雖然想替男人辯護,而且我想我也許不是那樣的男人。

     她似乎看出了我的心緒,她笑着說:“每一個男人在結婚以前,都說自己是個例外,我相信他們也不說假話。

    但是夫妻關系,是種最嬌嫩最傷腦筋的關系,而時光又是一件最無情最實際的東西。

    等到你一做了他的同衾共枕之人,天長地久……呵!天長地久!任是最堅硬晶瑩的鑽石也磨成了光彩模糊的沙顆,何況是血淋淋的人心?你不要以為我是生活在浪漫的幻想裡的人,我一切都透徹,都清楚。

    男人的‘事業’當然要緊,講愛情當然是不應該抛棄了事業,愛情的濃度當然不能終身一緻。

    但是更實際的是,女人終究是女人,她也不能一輩子,以結婚的理想,人生的大義,來支持她困乏的心身。

    在她最悲哀,最柔弱,最需要同情與溫存的一刹那頃,假如她所得到的隻是漠然的言語,心不在焉的眼光,甚至于尖刻的譏諷和責備,你想,一個女人要如何想法?我看的太多了,聽的也太多了。

    這都是婚姻生活裡解不開的死結! 隻為我太知道,太明白了,在決定犧牲的時候,我就要估量輕重了!” 她俯下身去,揀起一根柴,放在爐火裡,又說:“我母親常常用憂愁的眼光看着我說:‘德利莎!你看你的身體!你不結婚,将來有誰來看護你?’我沒有說話,我隻注視着她,我的心裡向她叫着說:‘你看你的身體吧,你一個人的病,抵不住我們五個人的病。

    父親的腸炎,回歸熱……以及我們兄妹的種種希奇古怪的病……三十年來,還不夠你受的?’但我終究沒有言語。

    ” 她微微的笑了,注視着爐火:“總之我年輕時還不算難看,地位也好,也有點才名,因此我所受的試探,我相信也比别的女孩子多一點。

    我也曾有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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