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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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她将來一定會嫁給外交人員,你知道她在校裡有愛人吧?”我說:“她的男朋友很多,卻沒聽說過有哪一個特别好的,您說的對,她不會在同學中選對象,她一定會嫁給外交人員。

    但無論如何,不會嫁給一個書蟲子!” 出乎意外的,在暑期中,她和一位P先生宣布訂婚,P就是她的同班,學地質土壤的。

    我根本沒聽說過這個人!問起P的業師們,他們都稱他是個絕好的學生,很用功,性情也沉靜,除讀書外很少活動。

    但如何會同S戀愛訂婚,大家都沒看出,也絕對想不到。

     一年以後,他們結了婚,住在S祖父的隔壁,我的父親有時帶我們幾個弟兄,去拜訪他們。

    他們家裡簡直是“全盤西化”,家人仆婦都會聽英語,飲食服用,更不必說。

    S是地道的歐美主婦,忙裡偷閑,花枝招展。

    我的父親常常笑對S說: “到了你家,就如同到澳洲中國公使館一般!” 但是住在“澳洲中國公使館”的P先生,卻如同古寺裡的老僧似的,外面狂舞酣歌,他卻是不聞不問,下了班就躲在他自己的書室裡,到了吃飯時候才出來,同客人略一招呼,就低頭舉箸。

    倒是S常來招他說話,歡笑承迎。

    飯後我常常同他進入書室,在那裡,他的話就比較的多。

    雖然我是外行,他也不憚煩的告訴許多關于地質土壤的最近發現,給我看了許多圖畫、照片和标本。

    父親也有時捧了煙袋,踱了進來,參加我們的談話。

    他對P的印象非常之好,常常對我說:“P就是地質本身,他是一塊最堅固的磐石。

    S和一般愛玩漂亮的人玩膩了,她知道終身之托,隻有這塊磐石最好,她究竟是一個聰明人!” 我離開北平的時候,到她祖父那裡辭行,順便也到P家走走。

    那時S已是三個孩子的母親,院子裡又添上了沙土池子,秋千架之類。

    家裡人口添了不少,有保姆,漿洗縫做的女仆,廚子,園丁,司機,以及打雜的工人等等。

    所以當S笑着說“後方見”的時候,我也隻笑着說:“我這單身漢是拿起腳來就走,你這一個‘公使館’如何搬法?”P也隻笑了笑,說: “×先生,你到那邊若見有地質方面新奇的材料,在可能的範圍内,寄一點來我看看。

    ”從此又是三年—— 忽然有一天,我在雲南一個偏僻的縣治旅行,騎馬迷路。

     那時已近黃昏,左右皆山,順着一道溪水行來,逢人便問,一個牧童指給我說:“水邊山後有一個人家,也是你們下江人,你到那邊問問看,也許可以找個住處。

    ”我牽着馬走了過去,斜陽裡一個女人低着頭,在溪邊洗着衣裳,我叫了一聲,她猛然擡起頭來,我幾乎不能相信我的眼睛,那用圓潤的手腕,遮着太陽,一對黑大的眼睛,向我注視的,不是S是誰? 我趕了過去,她喜歡的跳了起來,把洗的衣服也扔在水裡,嘴裡說:“你不嫌我手濕,就同我拉手!你一直走上去,山邊茅屋,就是我們的家。

    P在家裡,他會給你一杯水喝,我把衣裳洗好就來。

    ” 三個孩子在門口草地上玩,P在一邊擠着羊奶,看見我,呆了一會,才歡呼了起來。

    四個人把我圍擁到屋裡,推我坐下,遞煙獻茶,問長問短。

    那最大的九歲的孩子,卻溜了出去,替我喂馬。

     S提着一桶濕衣服回來,有一個小腳的女工,從廚房裡出來,接過,晾在繩子上。

    S一邊擦着手笑着走了進來,我們就開始了興奮而雜亂的談話,彼此互說着近況,從談話裡知道他們是兩年前來的,我問起她的祖父,她也問起我的父親。

    S是一刻不停的做這個那個,她走到哪裡。

    我們就跟到哪裡談着。

    直到吃過晚飯,孩子們都睡下了,才大家安靜的,在一盞菜油燈周圍坐了下來。

    S補着襪子,P同我抽着柳州煙,喝着勝利紅茶談話。

     S笑着說:“這是‘公使館’的‘山站’,我們做什麼就是得像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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