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小讀者(通訊十七~二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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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能過五十歲,而他的白發和臉上的皺紋,曆曆的寫出了他生命的颠頓與不幸,看去似乎不止六十歲了。

    他注視着他的兒子,那雙慈憐的眼光中,竟若含着眼淚。

    小朋友,從至情中流出的眼淚,是世界上最神聖的東西。

    晶瑩的含淚的眼,是最莊嚴尊貴的畫圖!每次看見處女或兒童,悲哀或義憤的淚眼,婦人或老人,慈祥和憐憫的淚眼,兩顆瑩瑩欲墜的淚珠之後,竟要射出凜然的神聖的光!小朋友,我最敬畏這個,見此時往往使我不敢擡頭! 這一次也不是例外,我隻低頭扶着這小孩子走。

    頭等艙中的女看護——是看護暈船的人們的——忽然也在門邊發見了。

    她冷酷的目光,看着那俄國人,說:“是誰讓你到頭等艙裡來的,走,走,快下去!” 這可憐的老人C栾垴了。

    無主倉皇的臉,勉強含笑,從我手中接過小孩子來,以屈辱抱*傅哪抗猓匆豢茨強椿ぃ惚ё藕⒆悠;旱拇臃鎏菹氯ァ* 是誰讓他來的?任一個慈愛的父親,都不肯将愛子交付一個陌生人,他是上來照看他的兒子的。

    我抱上這孩子來,卻不能護庇他的父親!我心中忽然非常的抑塞不平。

    隻注視着那個胖大的看護,我臉上定不是一種怡悅的表情,而她卻服罪的看我一笑。

    我四顧這廳中還有許多人,都像不在意似的。

     我下艙去,晚餐桌上,我終席未曾說一句話! 中國學生開了兩次的遊藝會,都曾向船主商量要請這些俄國人上來和我們同樂,都被船主拒絕了。

    可敬的中國青年,不願以金錢為享受快樂的界限,動機是神聖的。

    結果雖毫不似預想,而大同的世界,原是從無數的嘗試和奮鬥中來的! 約克遜船中的侍者,完全是中國廣東人。

    這次船中頭等乘客十分之九是中國青年,足予他們以很大的喜悅。

    最可敬的是他們很關心于船上美國人對于中國學生的輿論。

    船抵西雅圖之前一兩天,他們曾用全體名義,寫一篇勉勵中國學生為國家争氣的話,揭帖在甲闆上。

    文字不十分通順,而詞意真摯異常,我隻記得一句,是什麼:“飄洋過海廣東佬”,是訴說他們自己的飄流,和西人的輕視。

    中國青年自然也很懇摯的回了他們一封信。

     海上看不見什麼,看落日其實也夠有趣的了,不過這很難描寫。

    我看見飛魚,背上兩隻蝗蟲似的翅膀。

    我看見兩隻大鲸魚,看不見魚身,隻遠遠看見它們噴水。

     此外還有什麼可說的呢,船上生活,隻像聚什麼冬令會,夏令會一般,許多同伴在一起,走來走去,總走不出船的範圍。

    除了幾個遊藝會演說會之外,談談話,看看海,寫寫信,一天一天的漸漸過盡了。

     橫渡太平洋之間,平空多出一日,就是有兩個八月二十八日。

    自此以後,我們所度的白日,和故國的不同了!鄉夢中的鄉魂,飛回故國的時候,我們的家人骨肉,正在光天化日之下,忙忙碌碌。

    别離的人!連魂來魂往,都不能相遇麼?九月一日之後 早晨抵維多利亞(Victoria),又看見陸地了。

    感想紛起! 那日早晨的海上日出,美到極處。

    沙鷗群飛,自小島邊,綠波之上,輕輕的蕩出小舟來。

    一夜不曾睡好,海風一吹,覺得微微怅惘。

    船上已來了攝影的人,逼我們在烈日下坐了許久,又是國旗,又是國歌的鬧了半日。

    到了大陸上,就又有這許多世事! 船徐徐泛入西雅圖(Seattle)。

    碼頭上許多金發的人,來回奔走,和登舟之日,真是不同了!大家匆匆的下得船來,到扶橋邊,回頭一望,約克遜号郵船凝默的泊在岸旁。

    我無端黯然!從此一百六十幾個青年男女,都成了飄泊的風萍。

    也是一番小小的酒闌人散! 西雅圖是三山兩湖圍繞點綴的城市。

    連街衢的首尾,都起伏不平,而景物極清幽。

    這城五十年前還是荒野,如今竟修整得美好異常,可觇國民元氣之充足。

     匆匆的遊覽了湖山,赴了幾個歡迎會,三号的夜車,便向芝加哥進發。

     這串車是專為中國學生預備的,車上沒有一個外人,隻聽得處處鄉音。

    九月三日以後 最有意思的是火車經過落基山,走了一日。

    四面高聳的亂山,火車如同一條長蛇,在山半徐徐蜿蜒。

    這時車後挂着一輛敞車,供我們坐眺。

    看着巍然的四圍青郁的崖石,使人感到自己的渺小。

    我總覺得看山比看水滞澀些,情緒很抑郁的。

     途中無可記,一站一站風馳電掣的過去,更留不下印象。

     隻是過米西西比(Mississippi)河橋時,微月下覺得很玲珑偉大。

     七日早到芝加哥(Chicago),從車站上就乘車出遊。

    那天陰雨,隻覺得滿街汽油的氣味。

    街市繁盛處多見黑人。

    經過幾個公園和花屋,是較清雅之處,綠意迎人。

    我終覺得芝加哥不如西雅圖。

    而芝加哥的空曠處,比北京還多些青草! 夜住女青年會幹事舍。

    夜中微雨,落葉打窗,令我撫然,寄家一片,我說: “幾片落葉,報告我以芝加哥城裡的秋風!今夜曾到電影場去,燈光驟明時,大家紛紛立起。

    我也想回家去,猛覺一身萬裡,家還在東流的太平洋之外呢!” 八日晨又匆匆登車,往波士頓進發。

    這時才感到離群。

    這輛車上除了我們三個中國女學生外,都是美國人了。

     仍是一站一站匆匆的過去,不過此時窗外多平原,有時看見山畔的流泉,穿過山石野樹之間,其聲潺潺。

     九日近午,到了春野(Springfield)時,連那兩個女伴也握手下車去。

    小朋友,從太平洋西岸,繞到大西洋西岸的路程之末。

    女伴中隻剩我一人了。

    九月九日以後 九日午到了所謂美國文化中心的波士頓(Boston)。

    半個多月的旅行,才略告休息。

     在威爾斯利大學(WellesleyCollege)開學以前,我還旅行了三天,到了綠野(Greenfield)春野等處,參觀了幾個男女大學,如侯立歐女子大學(HolyokeCollege),斯密司女子大學(SmithCol-lege),依默和司德大學(AmberstCollege)等,假期中看不見什麼,隻看了幾座偉大的學校建築。

     途中我贊美了美國繁密的樹林,和平坦的道路。

     麻撒出色省(Massachusetts)多湖,我尤喜在湖畔馳車。

     樹影中湖光掩映,極其明媚。

    又有一天到了大西洋岸,看見了沙灘上遊戲的孩子和海鷗,回來做了一夜的童年的夢。

    的确的,上海登舟,不見沙岸,神戶橫濱停泊,不見沙岸,西雅圖終止,也不見沙岸。

    這次的海上,對我終是陌生的。

    反不如大西洋岸旁之一瞬,層層卷蕩的海波,予我以最深的回憶與傷神! 九月十七日以後威爾斯利從此過起了異鄉的學校生活。

    雖隻過了兩個多月,而慰冰湖有新的環境和我靜中常起的鄉愁,将我兩個多月的生涯,裝點得十分浪漫。

     說也湊巧,我住在閉璧樓(BeebeHall),閉璧樓和海竟有因緣!這座樓是閉璧約翰船主(CaptainJohnBeebe)捐款所築。

    因此廳中,及招待室,甬道等處,都懸挂的是海的圖畫。

    初到時久不得家書,上下樓之頃,往往呆立平時堆積信件的桌旁,望了無風起浪的畫中的海波,聊以慰安自己。

     學校如同一座花園,一個個學生便是花朵。

    美國女生的打扮,确比中國的美麗。

    衣服顔色異常的鮮豔,在我這是很新穎的。

    她們的性情也活潑好交,不過交情更浮泛一些,這些天然是“西方的”! 功課的事,對你們說很無味。

    其餘的以前都說過了。

     小朋友,忽忽又已将周年,光陰過得何等的飛速?明知追寫這些事時,要引起我的惆怅,但為着小朋友,我是十分情願。

    而且不久要離此,在重受功課的束縛以前,我想到别處山陬海角,過一過漫遊流轉的生涯,以慰我半年閉居的悶損。

    趁此甯靜的山中,隻憑回憶,理清了欠你們的信債。

    叙事也許不真不詳,望你們體諒我是初愈時的心思和精神,沒有輕描淡寫的力量。

     此外曾寄《山中雜記》十則,與我的弟弟,想他們不久就轉給你們。

    再見了,故國故鄉的小朋友!再給你們寫信的時候,我想已不在青山了。

     願你們平安!冰心 一九二四年六月二十人日,沙穰。

     通訊十九 小朋友: 離青山已将十日了,過了這些天湖海的生涯,但與青山别離之情,不容不告訴你。

     美國的佳節,被我在病院中過盡了!七月四号的國慶日,我還想在山中來過。

    山中自然沒有什麼,隻兒童院中的小朋友,于黃昏時節,曾插着紅藍白三色的花,戴着彩色的紙帽子,舉着國旗,整隊出到山上遊行,口裡唱着國歌,從我們樓前走過的時候,我們曾鼓掌歡迎他們。

     那夜大家都在我樓上話别,隻是黯然中的歡笑。

    ——睡下的時候,我忽然覺得上下的衾單上,滿了石子似的多刺的東西,拿出一看,卻是無數新生的松子,幸而針刺還軟,未曾傷我,我不覺失笑。

    我們平時,戲弄慣了,在我行前之末一夜,她們自然要盡量的使一下促狹。

     大家笑着都奔散了。

    我已覺倦,也不追逐她們!隻笑着将松子紛紛的都掠在地下。

    衾枕上有了松枝的香氣!怪不得她們促我早歇,原來還有這一出喜劇!我卧下,隻不曾睡,看着沙穰村中噴起一叢一叢的煙火,紅光燭天。

    今天可聽見鞭炮了,我為之怡然。

     第二天早起,天氣微陰。

    我絕早起來,悄然的在山中周行。

    每一棵樹,每一叢花,每一個地方,有我埋存手澤之處,都予以極誠懇愛憐之一瞥。

    山亭及小橋流水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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