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樣欣賞中國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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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是不屑當天子的。

    ”原文是: “女謂爾翁為天子耶,我翁薄天子而不為。

    ”郭子儀聽見了很惶恐,立刻帶他兒子到皇帝那兒去謝罪。

    皇帝笑說: “不癡不聾不作阿家翁,兒女閨房之言,何足算也。

    ”就是說:若不做呆子聾子就不能作一家之主,小夫婦吵鬧的話,那何必介意呢?這些都是小事,但從這些小事之中看出“皇家”同其他家庭一樣,有盛有衰,不是神聖的,隻有個人是至尊的,個人有了意見,都可以随便述說,所謂之“處士橫議”,在《國策》裡鄒忌勸齊王說: “群臣進谏,門庭若市。

    ”就是聽從群臣随意進谏,天子的門前,可以如同鬧市一般。

    《國策》裡還有召公勸厲王(因為厲王禁止人民幹涉政治)說: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就是防人民之口,比防川水更為困難。

    凡是與天子有關系的,都有勸谏天子的權利與義務,就是人人對于政治設施,都可進言,這風氣直到如今,雖受壓迫,決不停止。

     第六,中國的國民性是平衡,調和,中庸的。

    這可以從中國藝術上看了出來。

    中國國民性裡,很少極左和極右,比方建築,從日本人的眼光裡看,一定以為是很單調。

    如同宮殿、廟宇等,冠冕堂皇的房子,正房朝南,左右兩廂,門窗柱子,華表,石獅,都是一對一對的。

    屋内的裝飾,如花瓶,鐘鼎,對聯,桌椅,也都是一對對的。

    在文學裡,詩裡,有“排律”,文裡有“骈文”。

    明清還有“八股文”,也都是骈對起來的。

    固然像日本似的不平衡的建築物也很多,但隻限于花園裡的亭台樓榭,在庭園裡種樹,壘石等都是自由的。

    一到了正式的建築,都是平衡,對偶,沒有歪斜偏狹的布置。

     現在順便談一談日本所沒有的門聯,很能代表普通一般國民的願望,與屋主人的人格與理想,比如: “忠厚傳家久,詩書繼世長。

    ” “國恩家慶,人壽年豐。

    ”還有: “三間東倒西歪屋,一個南腔北調人。

    ”可見這主人是很不講究,灑脫,而又旅行過許多地方的人。

    還有: “豈有文章驚海内,更無書劄到公卿。

    ”可見那主人是一個傲慢的人。

    我在日本參觀過好幾處庭園,在那亭閣石頭上,沒有一副對聯,也沒有題字,這使我很奇怪。

    但這也有好處,若題的不好,反煞了風景。

    不如“不着一字,盡得風流”。

     最後的一個,第七,中國國民性很富于幽默,這幽默并不隻是滑稽諧谑,不是狂笑,而是忍不住的微笑。

    幽默到底是什麼?這是中外的名人常讨論的問題。

    定論是難得的。

    有人說英國人富于幽默。

    那就是說幽默的人常常嘲笑自己,能嘲笑自己的人,是一個曠達而不挂慮一切的人。

    比方,自己身體有一點毛病,也做為一個幽默之材料。

    窮苦得使人家憐憫,但他自己卻毫不在乎,反以此自嘲,做一個幽默之材料。

     在中國,嘲笑自己,嘲笑自己的孩子的詩有的是,比方自己年老了,牙齒掉了,腿瘸了,窮了,賤了,自己的孩子癡愚等等。

    都是很曠達的自己嘲笑着,這種特性能使人腦筋輕松,在危難窮苦之中,不太緊張,也不易倒塌。

     談到藝術上的“平衡”,“調和”,中國的音樂也是一樣。

     中國的音樂非常的單調平淡,好的音樂是沒有的。

    我們也可以說東洋沒有好的音樂。

    中國人以為:“琴者禁也”,彈琴為的是禁止感情奔放,必須在一個安靜的屋子裡掃地焚香,慢慢的彈,所以絕不會有豪放、激烈的音樂。

    西洋的偉大的音樂家是衣冠不整,頭發散亂,甚至于吐着血演奏。

    這樣的音樂在中國人看來反以為不得性情之正。

    中國人太重平衡,平抑情感,那就不會創造出好音樂來的。

    中國舊文學之特性 這次我要講的是中國舊文學的特性。

    是舊文學有什麼特色,與新文學有哪一點不同。

    這也跟上回所講的文學的背景的國民性一樣,也有好處也有壞處的。

    舊文學的第一特性是舊文學是用文言寫出來的。

    到過中國的人都知道,中國的方言,大體分為四種,第一是黃河流域的方言,第二是長江流域的方言,第三是廣東的方言,第四是福建的方言。

    中國有這麼多的方言,國家怎麼能統一呢?那唯一統一的力量,就是中國的國文。

    中國曆代的政令、軍令、天子的聖谕,文武官廳的布告,都是以文言寫的。

    朋友之間的信函也是如此,所以雖然語言不通,在文字上可以互相了解。

    所以說中國的文言維持了中國的統一。

     第二個特點,就是中國的舊文學,從古以來,以“文以載道”——以文章來維持道義——為目的。

    文章應當為宣傳倫理思想而寫的。

    不載道的文章,不能說是正派的。

    換言之,中國古人寫文章,是以維持世道人心為目的。

    當然作者想寫的東西不一定都是“載道”的東西。

    可是為了這種傳統,想寫的都不敢寫出來,寫出來的不得已而用匿名,這裡有一個好例,陶淵明的《閑情賦》寫的非常之好,但梁昭明太子就批評他說: “白璧微瑕,唯有閑情一賦。

    ”就是說陶淵明的詩,都像白玉那麼潔白,中間的微瑕就是《閑情賦》。

    可是我認為陶淵明作品裡,最好的是這篇賦。

    孟子說: “食色性也。

    ”食和男女間的情,是人的本性。

    《孟子》裡,還有: “人少則慕父母,知好色則慕少艾!”但是,“腐儒”們都要禁止這種自然的感情。

    《閑情賦》的内容,是這種自然之情。

     全篇很流麗而且比喻也極好。

    比如: “願在衣而為領……願在裳而為帶……願在發而為澤……願在眉而為黛……願在莞而為席……願在絲而為履…… 願在晝而為影……願在夜而為燭……願在竹而為扇……願在木而為桐……”是有十種的比喻。

    可知陶淵明的想象力之豐富。

    陶淵明是一個豪放曠達的人,文章是非常高超淡泊。

    但是在這《閑情賦》裡就充滿了纏綿細缜的情緒。

    文學本來是應該用來發抒各種感情,假使壓迫了某一方面,不使它發洩,那是很不好的。

    這“文以載道“就埋沒了多少好的文章。

     在中國民間有許多好的小說。

    比如《水浒傳》,《紅樓夢》這些傑作。

    可是當時的腐儒,都說這些書“誨盜”、“誨淫”,加以禁止。

    提到小說稗官,根本就看不起這類文字,因此壓迫了多少作家,埋沒了多少好的文章。

     第三,就是舊文學過重修辭。

    中國舊文學的修辭方法,是非常細密,而且深刻的。

    比方: “吟成一個字,撚斷數根髭。

    ”文人作詩在斟酌一個字的時候,苦心孤詣,把胡須都撚斷了。

    在文章裡的斟酌,叫作“推敲”。

    有一個有名的故事,就是唐朝的詩人賈島吟成了一首詩中的兩句: “鳥宿池邊樹,僧推月下門。

    ”後來他想還是“推”字好呢?還是“敲”字好呢?在道路上構思。

    用手一邊推一邊敲的時候,撞到韓愈的車邊。

    韓愈問他,賈島說明緣由。

    韓愈說“敲”字好。

    以後他們就成了朋友。

    “一字推敲”這一句話也流傳下來了。

    為什麼“敲”字好呢?若用“推”字表明門還沒有上鎖,是預先約定的,可是“敲”字是表明看見月亮,趁着高興走來拜訪。

    都着重意境。

    若是一個字,把意境表現得更好,就成了“一字之師”。

    而且音韻方面,也得下功夫。

     就是四聲五音的問題。

    四聲就是平上去入。

    五音是齒唇牙喉舌,這在詩裡是極重要的問題,尤其像樂府和詞要吟唱的詩裡,更為要緊。

    比方說: “五月榴花照眼紅”,這“紅”字後來改為“明”字。

    為什麼“明”字較好呢?因為石榴花,大體都是紅的,無須乎再說明其顔色,改為“明”字,表明在陽光之下所發出的光豔。

    我從前在大學裡講過,凡是形容字都要五官來感覺的。

    同一顔色,也有好幾種色調,所以每一個顔色色調,要區别得非常精巧。

    比方同一個紅,也有紅布的紅,紅綢的紅,紅絨的紅,都不是一樣的,棉布的紅是不發亮的。

    紅綢的紅相當的亮,紅絨的紅最亮。

    這是如同孟子所說的,白人之白和白馬之白不一樣的道理。

    所以在這兒用“明”字,最能表現亮的意思。

    若在這兒用“紅”字,那就等于棉布的紅了,而且在發音上也有關系。

    還有中國詩裡有些用“疊”字的。

    用得好,就發生很大的力量。

    比方《古詩十九首》裡有: “青青河畔草,郁郁園中柳,盈盈樓上女,皎皎當窗牖,娥娥紅粉妝,纖纖出素手。

    ”青青是河畔的草色,郁郁是園中的柳色,“青青”“郁郁”兩個都是形容青色的。

    青青是淡的,郁郁是濃的。

    “盈盈”是“輕盈”,換句話說就是“窈窕”。

     “皎皎”是明豔的意思。

    “娥娥”是嚴妝,化妝端正的意思。

     “纖纖”是說指頭的細。

    這樣多用疊字,有活動的趣味。

    又如: “采采流水,蓬蓬遠春。

    ”“采采”是水流的聲音,“蓬蓬”是“蓬蓬勃勃”,就是春草剛剛發芽的氣象。

     宋朝最有名的女詞人李清照,她的詞,男人也都佩服。

    她的那首《聲聲慢》: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将息”……用十四個疊字,“尋尋覓覓”是非常閑得沒什麼可作的時候。

    好像掉了東西以後的那感覺。

    用别的話說“忽忽如有所失”。

    後來“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直接着“乍暖還寒時候”,一氣呵成,十分出色。

     底下就是舊文學喜歡骈偶。

    用的也非常巧妙而整齊。

    例子太多,不能列舉。

    比方,白居易的: “明月好同三徑夜,綠楊宜作兩家春。

    ”白居易跟元稹是最好的朋友,住在隔鄰,月亮好的時候一塊兒在園子裡散步,柳樹青了,兩家同在春光之中,這句裡“三”,“兩”都是用數目的,“徑”,“家”,“夜”,“春”都是同樣的名詞。

    “月”和“楊”是名詞,那麼“明”和“綠”是形容詞,而且都對稱寫法,又如: “惜花春起早,愛月夜眠遲。

    ”惜花而早起,愛月而晚睡,這樣一字一字都是對稱的。

    中國的孩子在學作詩之前,先練習作對。

    記得我小的時候,在家塾裡跟老師學作詩。

    先開始作對,字數少的對子。

    有一天先生出了“雞唱曉”三字。

    我對了“鳥鳴春”。

    因為韓愈《送孟東野序》裡有: “以鳥鳴春,以雷鳴夏,以蟲鳴秋,以風鳴冬。

    ”所以我利用了這三個字。

    先生十分喜歡,說我将來一定會作詩。

    後來對子的字數越來越多,有一天先生出題“王凝封發婦”。

    從前有個王凝,他出去遠行,他的妻子為着表示自己的忠愛,把頭發封了起來,等到他回來時,才打開,這是一段夫妻之愛的故事。

    我想了半天,對了“張敞畫眉夫”。

    就是用張敞替太太畫眉,也是一段記夫妻之愛的故事。

    作這樣對子,必須記住好多類似的典故。

    又要工整,又要恰當。

    所以通曉中國文學,就有很大的負擔,中國有很多豐富的文言的句子。

    用白話寫的人,也不能完全舍棄文言的。

    比方白話說好的人,就是“好人”,以外沒有别的。

    文言說的時候就可以說“仁人”,“善人”等等,白話“想一想”,文言就可以有“考慮”,“思想”,“研究”等等的話。

     舊文學的時代很長,所以就發生了所謂“濫調”。

    濫調就是在一篇文章裡随便用許多沒有内容沒有意義的套語,滿篇典故,隻是堆砌。

    比方說“螢”: “昔年河畔,曾叨君子之風,今日囊中,複照聖人之典。

    ” 有這樣的四六文。

    “昔年河畔”是中國說螢是草變的蟲子。

    河畔是“青青河畔草”。

    “君子之風”是《論語》中之“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

    所以螢在做草的時代,受了君子之風,底下是用囊螢讀書的故事。

    關于螢沒有一點闡發,隻用了許多典故而已。

    這樣在中國叫做“掉書袋”。

    這樣寫文章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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