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後

關燈
rdquo他笑了。

     宜姑提着兩個蒲包進來,笑對他說,&ldquo車預備下了,這兩包果點,送你帶回去。

    &rdquo他忙道謝,又說不必。

    永明笑道,&ldquo她拿母親還沒過目的年禮做人情,你還謝她呢,趁早兒給我帶走!&rdquo琦夫人笑道,&ldquo你真是張飛請客,大呼大喊的!&rdquo大家笑着,已出到廊上。

     琦夫人和宜姑隻站在階邊,笑着點頭和他說,&ldquo再見。

    &rdquo永明替他提了一個蒲包,小哈巴狗也搖着尾跳着跟着。

    門外車上的兩盞燈已點上了。

    永明看着放好了蒲包,圍上氈子,便說,&ldquo明天再來,可不能放你早走!&rdquo他笑道,&ldquo明天來了,一輩子不回去如何?&rdquo這時車已拉起,永明還在後面推了幾步,才喚着小狗回去。

     他在車上聽見掩門的聲音,忽然起了一個寒噤,樂園的門關了,将可憐的他,關在門外!他覺得很恍惚,很怅惘,心想:怪不得永明在學校裡,成天那種活潑笑樂的樣子,原來他有這麼一個和美的家庭!他冥然的回味着這半天的經過,事事都極新穎,都極溫馨&hellip&hellip 車已停在他家的門外,闆闆的黑漆的門,橫在眼前。

    他下了車,車夫替他提下兩個蒲包,放在門邊。

    又替他敲了門,便一面拭着汗,拉起車來要走。

    他忽然想應當給他賞錢,按一按長衫袋子,一個銅子都沒有,躊躇着便不言語。

     裡面開了門,他自己提了兩個蒲包,走過漆黑的門洞。

    到了院子裡,略一思索,便到上房來。

    舅母正抽着水煙,看見他,有意無意的問,&ldquo付了車錢麼?&rdquo他說,&ldquo是永明家裡的車送我來的。

    &rdquo舅母忙叫王媽送出賞錢去。

    王媽出去時,車夫已去遠了,&mdash&mdash舅母收了錢,說他糊塗。

     他沒有言語,過了一會,說,&ldquo這兩包果點是永明的姊姊給我的&mdash&mdash留一包這裡給表弟們吃罷。

    &rdquo他兩個表弟聽說,便上前要打開包兒。

    舅母攔住,說,&ldquo你帶下去罷,他們都已有了。

    &rdquo他隻得提着又到廂房來。

     王媽端進一盞油燈,又拿進些碎布和一碗漿糊,坐在桌對面,給他表弟們粘鞋底,一邊和他作伴。

    他呆呆的坐着,望着這盞黯黯的燈,和王媽困倦的臉,隻覺得心緒潮湧。

    轉身取過紙筆,想寫信寄他姊姊,他沒有思索,便寫: 親愛的姊姊: 你撇下我去了,我真是無聊,我真是傷心!世界上隻剩了我,四圍都是不相幹的冷淡的人!姊姊呵,家庭中沒有姊妹,如同花園裡沒有香花,一點生趣都沒有了! 親愛的姊姊,紫衣的姊姊呵!&hellip&hellip 這時他忽然憶起他姊姊是沒有穿過紫衣的,他的筆兒不覺頹然的放下了!他目前突然湧現了他姊姊的黃瘦的臉,顴骨高起,無表情的近視的眼睛。

    行前兩三個月,匆匆的趕自己的嫁衣,隻如同替人作女工似的,不見煩惱,也沒有喜歡。

     她的舉止,都如幽靈浮動在夢中。

    她對于任何人都很漠然,對他也極随便,難得牽着手說一兩句噢問寒暖的話。

    今早在車上,呆呆的望着他的那雙眼睛,很昏然,很木然,似乎不解什麼是别離,也不推想自己此别後的命運&hellip&hellip 他更呆然了,眼珠一轉,看見了紫衣的姊姊!雪白的臂兒,粲然的笑頰,澄深如水的雙眸之中,流泛着溫柔和愛&hellip&hellip 這紫衣的姊姊,不是他的,原是永明的呵! 他從來所絕未覺得的:母親的早逝,父親的遠行,姊姊的麻木,舅家的淡漠,這時都兜上心來了!&mdash&mdash就是這一切,這一切,深密縱橫的織成了他十三年灰色的生命! 他慢慢将筆兒靠放在墨盒蓋上。

    呆呆的從潤濕的眼裡,凝望着燈光。

    覺得焰彩都暈出三四重,不住的凄顫&mdash&mdash至終他淚落在紙上。

     王媽偶然擡起頭來看見,一面仍舊理着碎布,一面說,&ldquo你想你姊姊了!别難過,早些睡覺去罷,要不就找些東西玩玩。

    &rdquo他搖着頭歎了一口氣,站了起來,将那張紙揉了,便用來印了眼淚。

    無聊的站了一會,看見桌上的那碗漿糊,忽然也要糊些紙練子挂在屋裡。

    他想和舅母要錢買五色紙,便開了門出去。

     剛走到上房窗外,聽得舅母在屋裡,排揎着兩個表弟,說,&ldquo哪來這許多錢,買這個,買那個?一天隻是吃不夠玩不夠的!&rdquo 接着聽見兩個表弟咕咕唧唧的聲音。

    他不覺站住了,想了一想,無精打采的低頭回來。

     一眼望見椅上的兩個蒲包&mdash&mdash他無言的走過去,兩手按着,片晌,便取下那上面兩張果店的招牌紙。

    回到桌上,拿起王媽的剪子,剪下四邊來。

    又勻成極仄的條兒,也紅綠相間的粘成一條紙練子。

     不到三尺長,紙便沒有了。

    他提着四顧,一轉身躊躇着便挂在帳鈎子上,自己也慢慢的卧了下去。

     王媽不曾理會他,隻睜着困乏的眼睛,疲緩的粘着鞋底。

     他右手托腮,歪在枕上。

    看着那黯舊的灰色帳旁,懸着那條細長的,無人贊賞的紙練子,自己似乎有一種凄涼中的怡悅。

     未竟的舊稿。

    百無聊賴之中,頓生歡喜心!前半是一九二一年冬季寫的,不知怎樣便擱下了。

    重看一遍之後,決定把它續完。

    筆意也許不連貫,但似乎不能顧及了。

     一九二四年六月二日,沙穰。

     收入小說、散文集《往事》。

    )
0.148053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