煩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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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以至今日的,明日的,也是如此。

    我年紀太輕,閱曆太淺,讀的書也太少。

    人生觀還沒有确定;偶然有些偏于憂郁的言談和文字,也不過是受一時心境的影響和環境的感觸,不至于長久如此的,而且如不從文字方面觀察,我就不是悲觀的我。

    因此我從來不以思想的變遷為意,任這過渡時代的思潮,自由奔放,無論是深悲是極樂,我都聽其自然。

    時代過了,人生觀确定了,自然有個結果。

    請你放心罷,我是不須人的慰安的,謝謝你。

     “作稿問題”,我真太羞赧了,我不願意再提——附上一篇,是剛才亂寫的,不過請你看一看——這便是末一次。

    因為我愈輕看人,愈拿着描寫“自然”不當做神聖的事;結果是我自己堕落,“自然”自殺。

    我不想再做了,不如聽“自然”自己明明白白地呈露在每個漁夫農婦的心中,覆蓋了無知無識的靈魂,舒展了無盡無邊的美。

     到此還有什麼可說的呢?——你所愛的孩子,我的小弟弟,活潑勝常,可以告慰。

     雪中的天色,已經昏暗了,我要回家去。

    歸途中迎面的朔風,也許和你樓旁的河水相應答。

    何不将心靈交托給這無界限的天籁,來替我們對語!你的朋友 匆匆的寫完,和那篇稿子一塊兒封了起來。

    又從桌上拿起給姊姊的信來,一同放在袋裡。

    撿出幾本書,穿上外衣,戴上帽子,匆匆的又走出來;一眼望見西真和幾個同學,都站在“會議室”的門口目送着他。

     街上隻有朔風吹着雪片,和那車輪壓着雪地軋軋的細響。

     路燈已經明了,一排兒繁星般平列着;燈下卻沒有多少行人,隻聽得歸巢的寒鴉,一聲聲的叫噪。

    他坐在車上想:“當初未有生物的時候,大地上也下雪麼?倘若有雪,那才是潔白無際,未經踐踏,任它結冰化水,都是不染微瑕的。

    ”又想: “隻有‘家’是人生的安慰,人生的快樂麼?可憐呵!雪冷風寒,人人都奔走向自己暫時的歸宿。

    那些無家的人又将如何?——永久的家又在哪裡?”他愈想愈遠,竟然忘卻寒風吹面。

    忽然車停了,他知道已經到家了。

     走進門去,穿過甬路,看見餐室裡隻有微微的光;心想父親或者不在家。

    他先走上樓去,撚亮了電燈,放下書,脫了外衣,又走下來。

     輕輕的推開門,屋裡很黑暗,卻有暖香撲面。

    母親坐在溫榻上,對着爐火,正想什麼呢。

    弟弟頭枕在母親的膝上,腳兒放在一邊,已經睡着了。

    跳蕩的火光,映着弟弟雪白的臉兒,和母親扶在他頭上的手,都幻作微紅的顔色。

     這屋裡一切都籠蓋在寂靜裡,鐘擺和木炭爆發的聲音,也可以清清楚楚的聽見。

    光影以外,看不分明;光影以内,隻有母親的溫柔的愛,和孩子天真極樂的睡眠。

     他站住了,凝望着,“人生隻要他一輩子是如此!”這時他一天的愁煩,都驅出心頭,卻湧作愛感之淚,聚在眼底。

     母親已經看見他了;他隻得走近來,俯在弟弟的身旁。

    母親說:“你回來了,冷不冷?”他搖一搖頭。

    母親又說:“你姊姊來了一封信,她說……”他擡起頭來問道:“她說什麼?”母親看着他的臉,問道:“你怎麼了?”他低下頭說:“沒有什麼——”這時他的眼淚,已經滴在弟弟的臉上了。

     (本篇最初發表于《小說月報》1922年1月第13卷第1期,後收入小 說、散文集《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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